陳海沉默良久,語氣低沉道:「老師,大概率我會選擇沉默,裝作不知情。」
高育良眉頭微蹙,「陳海,選擇沉默,就是縱容罪惡!
為了所謂的親情,放任違法之人逍遙法外,你這麼多年的政法大學,算是白讀了!」
句句鏗鏘,直擊三觀。
陳海心頭一澀,低聲反問。
「老師,難道標準答案,就必須是大義滅親、親手送親人伏法嗎?」
祁同偉適時開口:「高老師,您也不必苛責陳海。
我們都是成年人,不再是校園裡只講對錯的學生。
人生在世,從來不是多選題,大多都是單選題。
選了親情,就要捨棄法理。
選了公道,就要捨棄人情。
無論怎麼選,都要為自己的抉擇買單,承擔對應的後果,沒有兩全其美的好事。」
既要又要,好事都是自己的怎麼可能。
歷經兩世浮沉,最懂成年人的身不由己。
高育良緩緩點頭,眼底深意盡顯,「陳海,同偉是你學長,他說的就是過來人的通透。
他已經給了你最真實、最貼合現實的答案。」
陳海長舒一口氣,心頭紛亂稍減,躬身致謝:「謝謝老師指點,謝謝學長解惑。」
一番談話結束,心結依舊懸而未決。
具體怎麼做,陳海還沒有方向。
現在,好想喝點酒,一醉方休。
但陳海心裡已然有了模糊的方向。
漢東風雨將至,陳家的難,也悄然來臨。
不過承受暴風雨的還有梁家。
另一邊。
來福養老院。
陳岩石住的小院。
大風廠也拆了,變化最大就是陳岩石住的小院。
以前陳岩石的小院,熱鬧非凡,人來人往。
現在呢,門可羅雀,很少有人來。
都知道調查組要來漢東了,要調查的對象,可能涉及陳岩石,一個個都是人精,恨不得都躲得遠遠的。
草木清幽,環境安靜。
陳岩石有點不習慣。
王馥真覺得這樣還挺好。
這裡遠離市區喧囂,是漢東為數不多能靜心休養的私人養老院。
梁群峰主動來見陳岩石。
曾經權傾漢東、風光無限的老牌副部級大佬,如今退休了。
褪去在職時候的所有光環,一身素衣,鬢角花白,周身滿是暮氣。
經歷連日風聲打壓,他早已看清,自己這次恐怕很難全身而退。
梁群峰坐在藤椅上,腰背微微佝僂,「老陳,你可以徹底放心了,我的前秘書魏化晨已經主動頂罪扛了。
但這小子一個人認,恐怕還不行。
現在司法系統那幫人,尤其是秦漢生下手極狠,擺明了要借著這件事深挖到底,鐵了心要給祁同偉討回當年的公道。」
梁群峰真的沒有想到一個退休前不過是小小司法所所長的老登,勁這麼大。
到底是哪裡不對?
陳岩石坐在對面,神色平靜,心底五味雜陳。
「老梁,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你現在心裡到底有什麼打算,準備怎麼應對這波危機?」
梁群峰抽著煙,「不知道。老陳,你當年到底參與了沒有?」
陳岩石叼著煙,「老梁,我陳岩石從頭到尾都沒有。我以一個老兵的人格擔保。
當年我不過是京州市公安局的副局長,人微權輕,手裡那點權力,根本左右不了高校分配、人事任免這個層級的事情。
何況分配地點又是孤鷹嶺?
我這輩子坦蕩磊落,問心無愧。」
過去那麼多年,證據根本不好找。
不管起到什麼作用,陳岩石絕對把自己撇的乾乾淨淨。
梁群峰彈彈菸灰,「好,我信你。老陳,我現在做最壞的打算。
如果我這次真的出了什麼三長兩短,梁家就託付給你了。
我不求別的,只求你日後多照看一下璐璐,還有我那兩個不成器的兒子。」
無他。
正是因為沙瑞金是陳岩石的養子,位高權重、坐鎮漢東,有沙瑞金和陳岩石庇護,梁家後人才能平安度日。
人之將敗,所求不過家人平安。
否則,如果祁同偉反擊,梁家可能直接完犢子了。
陳岩石眉頭緊鎖,「老梁,別說這些晦氣話。
凡事皆有轉機,未必就到了絕路,你肯定不會有事的。」
陳岩石覺得不是多大的事。
況且這麼多年過去了。
就算調查組來了,又能怎麼樣?
梁群峰緩緩搖頭,「老陳,咱們兩個都在官場混了一輩子,我早就懂一個道理。
身居高位,永遠要做最充分的準備,抱最壞的打算,才能臨危不亂。」
僥倖心理,從來都是失敗的最大誘因。
這時,一旁的王馥真端著兩杯熱茶緩步走來。
她將一杯茶放在梁群峰面前的桌子上,「老梁,喝杯熱茶暖暖身子,遇事別鑽牛角尖。肯定會好起來的。」
梁群峰抬頭看向她,「多謝親家母費心了。」
人走茶涼,是官場最真實的規矩,半點不假。
現在,能請梁群峰喝茶的屈指可數。
梁群峰端著茶杯,「老陳,說句掏心窩的話,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仕途差了最後一步。
我當年坐到漢東省委副書記、省政法委書記的位置,離正部級就差臨門一腳。
原本有機會衝刺省長、省委書記。
可惜時運不濟,一步慢、步步慢,最終止步副部,草草退休。」
陳岩石覺得梁群峰似乎是在炫耀。
退休是副部的老登為什麼還不知足。
「老梁,你好歹當了那麼多年漢東省三。」
就這一點,陳岩石羨慕了好多年。
梁群峰輕輕搖頭,「老陳,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我常常在想,若是當年我能再進一步,坐上正部位置,根基徹底扎穩。
別說區區一個陳年分配舊案,就算再大的風浪,四九城調查組也未必會來查我梁群峰。」
曾經也是副部大圓滿的男人。
半生功名差一步圓滿,是他晚年最耿耿於懷的執念。
陳岩石聞言深有感觸,輕輕吐出一口煙霧,長嘆一聲:「老梁,誰說不是這個道理。體制內混一輩子,誰沒有遺憾的事。
我年輕時候起步極早,四十出頭就是廳級幹部,在同期幹部里,我絕對是拔尖的那一批。
可兜兜轉轉一輩子,起起伏伏那麼多年,臨到退休,依舊是正廳。
忙活一輩子,拼了一輩子,到頭還是沒有享受副部待遇。」
屬實不甘心。
這也是陳岩石最大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