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岩石覺得自己這輩子剛正清廉、兢兢業業，不曾貪不占，卻終究敗給了機遇與人情世故。
前半輩子在奮鬥，後半輩子在找趙立春的小辮子。
唯一的拿得出手的成績便是吹空調事件，讓趙立春當眾檢討。
世間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仕途更是如此。
一旁的王馥真聽著兩人輪番感慨，無奈輕笑一聲。
覺得這個兩個老頭子太矯情。
必須噴他們，「你們兩個老傢伙，真是越老越不知足，純屬身在福中不知福。老梁你退休享受副部級待遇，衣食無憂、體面十足。
老陳你正廳退休，安穩體面、受人敬重，一輩子清清白白、問心無愧。
放眼整個漢東，你們的人生高度，早就超過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人，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女人心思通透，看得遠比兩個執念仕途的老人明白。
仕途高低都是過眼雲煙，晚年安穩、家人順遂，才是真正的福氣。
兩人聞言皆是一怔，細細思索，確實是這個道理。
可人心向來貪婪，見過高處的風景，就不甘心平庸落幕。
王馥真放下手中的茶壺，道出了自己一生的遺憾。
「你們倆糾結仕途高低，我這輩子只有一個心結。
就是陳山和璐璐結婚這麼多年，一直沒能生下一兒半女。
他們兩人年紀越來越大，往後歲數大了，身體身邊連個端茶送水、養老送終的人都沒有。」
老來無依，晚景淒涼，這才是最讓人揪心的事。」
一句話落地，小院瞬間死寂。
方才唏噓感慨的氛圍，瞬間蕩然無存。
這話看似只是擔憂子女養老，實則句句戳中梁璐無法生育的痛處。
無形之中，相當於當眾揭了梁家的短處。
梁群峰一點也掛不住。
仕途遺憾是面子問題，子女無後是家族香火延續問題。
在老一輩的觀念里，無後為大，這是比仕途落幕更難堪的缺憾。
外界一直有流言，私下議論梁璐由於多次墮胎，不能生育。
這些閒言碎語，梁家一直刻意迴避、從不提及。
今日被王馥真直白點破，相當於撕開了兩家心照不宣的遮羞布。
好好的一場閒談，瞬間被徹底聊死。
梁群峰再也沒有半點閒聊的心思。
原本積壓的心事、即將到來的調查組盡數壓在心頭。
端起桌上的茶杯，仰頭一飲而盡，茶水微涼，入喉儘是苦澀。
所有感慨、唏噓、遺憾，盡數壓回心底。
梁群峰緩緩起身，「老陳，老王，時間不早了，我先回了。」
簡單一句告辭，沒有多餘寒暄。
此刻再多的安慰，都顯得蒼白多餘。
陳岩石夫婦也看出了他的窘迫，沒有刻意挽留，靜靜目送他離去。
陳岩石看著梁群峰落寞佝僂的背影，一步步走出小院。
五味雜陳。
說不清是惋惜，還是無奈。
人這一生，年少拼前程，老來憂家事。
縱使身居高位、風光半生，終究難逃人世間的萬般遺憾。
名利到頭一場空，家事缺憾最難平。
與此同時。
京州機場。
數輛黑色公務車整齊列隊。
現場安保森嚴。
沙瑞金親自帶隊，田國富、吳春林、季昌明一眾漢東官員前來接機。
因為來的是中樞調查組。
不多時，一架飛機緩緩降落。
艙門打開，一行人身姿挺拔、氣場沉穩，依次走下懸梯。
為首之人正是Z組部常務副部長楚秋林。
緊隨其後的是最高檢反貪總局局長秦思遠。
隊伍之中，還有鍾小艾。
此次她以調查組成員的身份來漢東。
沙瑞金面帶笑意，上前握手迎接。
一行人沒有在機場多做停留，迅速上車，車隊浩浩蕩蕩駛向漢東省委大院。
到了省委一號會議室。
此次調查組組建，規避人情干擾，嚴守司法迴避原則。
原本打算抽調漢東省公安廳骨幹參與，但是需要遵守迴避原則。
陳山是梁璐的丈夫，與梁群峰是翁婿關係，屬於直接利害關聯人。
涉案親屬必須迴避，這是鐵律，沒有任何變通餘地。
所以，漢東公安廳不參與。
因此，才有了京州市公安局局長趙東來到會。
吳春林宣讀了調查組的構成情況。
調查組組長書Z組部常務副部長楚秋林。
副組長：最高檢反貪總局局長秦思遠、教育部副部長陸景屹。
組員：漢東省紀委書記田國富、漢東省檢察院檢察長季昌明、京州市公安局局長趙東來、Z紀委監察室副主任鍾小艾。
楚秋林端坐主位，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氣場沉穩，字字鏗鏘落地。
「各位同志，調查組今日正式到漢東。
此次調查，針對多年前高校畢業生分配涉嫌違規一案，溯源徹查，一查到底。
我們此行的目的很簡單，撥開陳年迷霧，還原事實真相，整治亂象，還高校學子一個公平公正的競爭環境。
秦局，你講講原則。」
「好的，楚部長。」秦思遠巴拉巴拉一大堆，「我們調查過程，全程留痕、全程公開、全程監督，不講人情、不看面子、不留餘地......」
楚秋林補充道：「我在這裡重申一遍紀律，此次辦案，紀律大於人情，規矩大於關係。
不管涉及到誰，不管職位高低、資歷深淺，只要觸碰紅線、違規違紀，一律依規追責，絕不姑息。」
高壓態勢，徹底封死所有人的求情門路。
陸景屹正襟危坐道：「楚部長，前期我在漢東摸底多日，掌握了一定的線索。
此次我們教育部門將以當年祁同偉同志畢業分配被打壓一案為切口，深挖類似的黑幕。
從高校審批、人事蓋章、層級授意，逐環倒查，溯源追責，絕不允許有人矇混過關。
發現一起，查處一起。」
沙瑞金適時開口表態，「楚部長，我代表漢東省委，全力配合調查組。
漢東全省上下，無條件服從調度，無條件配合核查......」
風雨欲來，滿盤皆動。
田國富覺得自己表現的機會來了。
調查組來了，自己還是組員。
不管查到誰，自己都有一份功勞。
散會後。
楚秋林進行了大致分工。
楚秋林、吳春林乘車到了省委六號院門前。
祁同偉和裴曉彤站在門前。
祁同偉握著楚秋林的手，「楚部長，歡迎到漢東，歡迎到我家。」
裴曉彤笑著說：「楚叔叔，我安排好了午飯。先吃飯再談事。」
楚秋林笑得很燦爛，「同偉，曉彤，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飯點來，就是來蹭飯的。」
一行人進院，吳春林才發現祁同偉夫妻和楚部長真的是太熟了。
楚部長都知道祁同偉家狗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