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馥真嘆了口氣,「不舒服了吧?
碰了釘子吧?」
陳岩石梗著脖子,有點不服氣,「老王,我承認,我心裡不舒服。
但我保王文革,本心絕對是為民!
大風廠是我當年一手推進改制的廠子,上千工人跟著我討生活。
我親眼看著大風廠被拆掉,我做不到冷眼旁觀。
我陳岩石一輩子,搶著背炸藥包是為國家。
一輩子清廉為官是為百姓,退休住養老院、四處奔走陳情,還是為百姓。
我退了休,可我的初心沒退,我的責任沒退!
別人可以明哲保身、高高掛起,但我不行。」
王馥真看著老石頭還是那麼執拗,心頭的火氣瞬間散去大半。
只剩滿心無奈。
「老陳,我沒否定你的初心,我只是說你太執拗,太過較真。
這年頭,規矩大於人情,制度大於個人。
你一輩子剛正不阿,臨老了反倒鑽了牛角尖,總想著用個人情懷撬動咱們漢東的規則。
你糊塗啊。」
陳岩石站起來,搖搖頭,重新坐回沙發。
長長嘆了一口氣,「我不較真不行啊。
我要是也圓滑世故、隨波逐流。
那些無權無勢的老百姓,還有誰替他們說話?還有誰替他們撐腰?」
語氣樸實,卻道盡了他退而不休的底層邏輯。
王馥真輕輕搖頭,「行了,我不跟你抬槓了。
你這性子,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既然你打定主意要找趙東來,那你就去。
但我提前把話放在這裡,趙東來也是出了名的認規矩不認人情,未必會給你這個面子。」
陳岩石丟掉菸頭,「不試試這麼知道。我就不撞南牆不回頭。」
只是他自己也說不清。
這份期許,到底是為了王文革,還是為了挽回自己今日折損的顏面。
老小孩、老小孩,人越老,越是執拗,越是較真。
這時。
漢東省檢察院的車停在養老院門口。
走下車的是侯亮平、周正。
二人是外出核查案件線索,途經來福養老院,侯亮平想順路來探望陳岩石。
周正跟在身後,「侯局,咱們真要進去?現在漢東不少體制內的人,都刻意躲著陳老。」
侯亮平擺擺手,「好好的一個退休的老人,一心為民,怎麼就成了人人避之的對象?為什麼躲?」
侯亮平想立功,覺得陳岩石的第二檢察院可以利用起來。
周正無奈苦笑,「還不是因為梁家倒台,不少人覺得陳家可能會受到牽連,還有人說陳老和梁群峰都參與了,正是因為沙瑞金的關係,陳老屁事沒有。
有人說陳老早晚得出事,我看還是別去了。
要是惹上不必要的麻煩,得不償失。
索性能躲就躲。」
趨利避害,向來如此。
侯亮平聞言,嗤笑一聲,有點不屑,「呸!
呸!
呸!
一群勢利眼,鼠目寸光。
你真以為陳老沒靠山、沒底蘊?
你好好捋一捋,陳老的家世有多硬。
都特麼的鼠目寸光。
陳老跺跺腳,漢東抖一抖。」
周正愣了一下,「侯局,我清楚啊,沙瑞金沙書記是陳老的養子,實打實的養父子。
兩個親生兒子更不用多說,長子陳山是省公安廳一把手。
次子陳海也是漢東三傑。排名第三。」
侯亮平自詡自己是漢大三傑之首。
那就把陳海排在第三位。
侯亮平淡淡挑眉,「既然清楚,那就別學那些趨炎附勢的小人。
越是人人避之,咱們越要登門探望,做人做事,得憑良心。
走,進去看看陳老。」
萬一,陳岩石給自己一個線索,查一批人豈不是爽歪歪。
周正連忙點頭,隨即又想起一事,小聲提醒,「侯局,咱們空手上門,不太合適吧?禮數上過不去。
要不多少賣點東西?」
看人不空手,兩個膀子抬個頭去看一個老人,周正覺得不得勁。
侯亮平樂了,「放心,後備箱我早就備好了禮物,不用花錢買了。
趕緊去拿,抓緊進去。」
周正快步跑到車後備箱前,打開一看,有點哭笑不得。
裡面有個紙箱,打開一開擺著兩盆綠植。
一盆是耐旱好養的仙人掌,而另一盆是綠蘿。
他越看越眼熟,定睛一看,分明是省檢察院辦公樓走廊擺放的那麼多盆中的兩盆。
大概率是侯亮平順手薅來的。
一分錢不花,還顯得格外用心。
周正心裡暗自感慨,自家局長是真的絕頂摳門。
比自己還摳門,空手套白狼玩得爐火純青。
於是乎,兩人一人一盆綠植,走進來福養老院。
兩個人有說有笑,進了陳岩石住的小院,走進客廳。
陳岩石原本拿著電動車鑰匙正要走人,見到侯亮平兩人,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久違的笑。
「陳叔叔,您這是要出門?」侯亮平笑著迎上去,「給您帶盆綠植,過來看看您,一點心意。」
不管禮物貴重與否,有人願意登門探望,陳岩石就高興。
這就是情緒價值。
王馥真連忙起身招呼,「亮平,周正,坐,稀客啊!」
侯亮平將綠植擺放在窗台門口的架子上。
先搬進來,讓陳岩石看到,再搬出去。
禮物就算送到了。
一眼就看出陳岩石肯定有事。
眼底的失落感,根本藏不住。
「陳叔叔,看您臉色不太好,是遇上煩心事了?」
陳岩石也不遮掩,嘆了一口長氣,「亮平,還不是大風廠王文革的事。
王文革一時衝動犯了錯,如今被市局抓捕羈押,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全靠他養活,一旦判刑,整個家就徹底垮了。
我四處求人,四處碰壁,一點辦法都沒有。
亮平,你給拿個主意?」
侯亮平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陳叔叔,我冒昧問一句,您這麼拼盡全力想要保住王文革,他是您的遠親舊故?
還是對您有恩?」
陳岩石連連搖頭,「非親非故,無恩無牽扯。
我單純是心疼窮苦人。
當初他衝動,歸根結底,是為了大風廠上千工人的生計和權益,不是為了一己私慾。」
侯亮平站起身,摩挲著下巴,「陳老,您都找過誰了。」
「高育良、祁同偉,反正他們就是不管。」陳岩石覺得自己很委屈。
侯亮平坐在沙發上,遞給陳岩石一根煙,「陳叔叔,崩著急,辦法總比困難多。
讓我抽根煙,想想對策。
我那個老學長祁同偉也是什麼也不管。
現在是常務副省長高高在上。
我想見一面都很難。」
另一邊。
漢東省政府。
祁同偉真的是很忙,批閱文件、接打電話。
會議時間到。
祁同偉合上文件夾,看了一眼手錶,起身走向一號會議室。
漢東省土地治理專項會議即將召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