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馥真一句反問，把陳岩石那點自以為周全的心思，當場點破。
陳岩石被問得一噎，臉色微微一僵。
隨即挺直腰板，擺出一副久經世事、深謀遠慮的姿態。
「老王，你不懂這裡面的彎彎繞，壓根不是一碼事。
當年拆散陳陽和祁同偉，是我看透祁同偉心性太野、功利太重，怕咱們閨女跟著他一輩子受委屈、被利用，是護著自家孩子。
今天，我打算找趙東來，是故意繞開陳山。
是為了保護咱們兒子陳山。」
「老陳，我還不知道你，不管說什麼，都是你有理。你不如改名陳有理算了。」王馥真抱著胳膊，眼神淡然。
打算靜靜聽著，不搭一言，只等著陳岩石自圓其說。
一個被窩睡了一輩子，誰還不知道誰。
陳岩石越說越認真，自我感動的意味十足。
「老王，你看我分析的對不對，陳山現在是省公安廳廳長，位高權重，盯著他的眼睛數不勝數。
可惜嘍，暫時上不了副省級。
整個漢東官場，多少人等著抓他把柄、揪他瑕疵，就盼著他行差踏錯，好順勢踩著陳山上位、落井下石。
我但凡開口讓陳山插手王文革的案子，旁人立刻就能扣上徇私枉法、父憑子貴、干預司法的大帽子。
到時候，小事變大，沒事變有事，一樁工人的小案子，能硬生生拖成政法幹部違規違紀的大案。」
字字句句，都在標榜自己思慮周全、一心為子。
王馥真聽完，輕輕嗤笑一聲，笑意里滿是看透不說透的通透。
「老陳，說得真好聽，張口閉口為了陳山、為了陳家。
說白了，你就是自己好面子，不想低頭找兒子，更不想讓人說你倚老賣老、仗勢壓人。」
一句話撕開陳岩石所有冠冕堂皇的藉口。
陳岩石瞬間急眼，眉頭皺起，「老王，我陳岩石什麼時候好面子了？
我這輩子最不在乎的就是臉面！
我要是愛面子，今天就不會放低姿態，一趟趟跑省政府求人，更不會被一個後輩小輩懟得啞口無言！」
嘴上極力辯駁，心底卻不得不承認，今日確實顏面盡失。
王馥真原本打算給陳岩石喝的水，直接收回來，自己喝，「哼，你不好面子？
那你剛才回來一路悶悶不樂，坐在這兒半天不說話，是誰在憋屈？
祁同偉不買你的老資歷帳，李順東不給你半分情面，門口警衛敢攔你、懟你，你心裡不痛快，全記在心裡。
這就是不好面子，是嗎？」
「是！」陳岩石自己都覺得沒有底氣，「我……」
陳岩石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陳岩石的聲音低沉，從未有過這麼茫然。
王馥真喝了點水，「老陳，你嘴上說著為民請命，實則就是退了休還放不下身段、放不下權力帶來的體面。
典型的退而不休，人退心不退。」
短短几句，精準點透陳岩石一輩子的性格癥結。
陳岩石被懟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偏偏無從反駁。
只能硬著頭皮辯解。
要不然自己就不是老石頭。
「我一輩子紮根漢東、為民辦事，年輕時扛槍打仗不怕死，在崗時清廉奉公不貪利，臨老退下來，只想幫底層百姓辦點實事，怎麼就成放不下權了？
我是為人民服務。」
語氣鏗鏘，仿佛自己是正義的化身。
小皮球喜歡奧特曼。
對！
自己就是奧特曼，是超人，要維護世界和平。
王馥真有點想笑，「老陳，辦實事沒人攔你。
真正的為民辦事，是守規矩、懂分寸、知進退。」
「我最守規矩了。我沒有拿群眾一針一線。」陳岩石覺得就是這樣。
如果誰覺得不是這樣，可以查自己。
反正，什麼也查不到。
自己清清白白、乾乾淨淨，經得起任何審查。
王馥真一口氣喝完杯中水，「老陳，可你呢？
凡事只講人情、只論苦勞，不講制度、不講規矩。王文革犯法是事實，依法處置是規矩，你非要憑著自己老資歷、老臉面到處求人破例。
別人順著你，就是通情達理。
別人不順著你，就是不懂人情、勢利冷漠。
老陳，說句不好聽的，你就是太虛偽。
事事都往大義、為民上靠，實則心裡最執拗、最好勝。」
這話分量極重，直接戳破了陳岩石多年的自我包裝。
陳岩石站起身，語氣陡然拔高，滿臉的不認同。
「我虛偽？
我陳岩石這輩子頂天立地、坦坦蕩蕩，我是全漢東最真誠的老幹部！」
他這輩子聽慣了敬重、稱頌，從未有人敢當面說他虛偽。
何況是同床共枕的老伴，不允許絕對不允許。
王馥真要反天嗎？
想到兩個字離婚，但是很快打消這個念頭。
當年，娶王馥真確實是高攀了。
王馥真不緊不慢地放下杯子，有點無奈，「老陳，你真誠？
那你告訴我，你非要保王文革，到底是真的可憐他家老小，還是想證明你陳岩石退休之後，依舊能攪動漢東官場，依舊說話管用、有人買帳？」
直擊靈魂的拷問，讓陳岩石瞬間失語。
嘴唇翕動，想要辯駁，卻半個字都說不出口。
心底深處那點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心思，被老伴扒得一乾二淨。
不得不說，王馥真看得比誰都通透。
面對老伴的靈魂拷問，陳岩石沉默許久。
半晌。
抽出一根煙，苦笑道：「兩者都有，怎麼了？」
「不怎麼！」王馥真秒回應。
陳岩石抽了一口煙，「老王，我退下來這麼多年，無權無職，旁人都覺得我人走茶涼、不值一提。
我退休前是常務副檢察長,以前圍著我轉的人，都躲著我走。
以前敬我三分的幹部，跟我講規矩、打官腔。
小金子來漢東之前，全漢東最尊敬我的就是高育良。
直到小金子來了漢東，他們才一個個重新尊敬我。
你說我容易嗎？
咱們陳家容易嗎？
梁家出事後，有了微妙的變化。
滿滿的落差感。
不甘心。
養子有點靠不住。
如果祁同偉是陳陽的老公，是自己的女兒女婿，全漢東估計都敬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