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連忙錄音,「陳山,你膽子不小。漢東到處找你,你還有心思給我打電話。
回來自首吧。」
先拖一下時間,只能這麼說。
陳山咔咔兩記手刀,兩個杜伯仲的小弟暈過去,「祁省長,自首?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我也沒辦法,活人總得找活路。」
「你找錯人了。」祁同偉能說什麼,說什麼陳山自首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沒有用。
陳山不是傻叉。
陳山抽著煙,「咱們也算老相識,陳陽呢?」
意思是看在陳陽的面子上,讓祁同偉幫自己。
祁同偉笑了,「哦,那你給陳陽打電話。」
「祁同偉,陳陽當年是你的白月光,她給你買了人生第一雙球鞋」陳山丟掉菸頭,「祁省長,看在我姐的份上,放我一馬。」
「陳山,當年我讓程度還了兩雙。我的妻子才是我的真愛。」祁同偉話說得很穩,沒有迴旋。
只能這麼說,萬一這裡面有坑。
陳山低頭笑了笑,「行,感情牌不管用。那看在我這條命的份上,放我一馬。我死了不要緊,我爸媽七十多了,他們經不起折騰。」
「陳山,回來,組織會按規定處理你。」祁同偉覺得勸也沒有用,「你求我,不如去求小金子。」
如果幾句話能把陳山勸回來,陳山就不會逃出去了。
陳山的手停在半空,喃喃道:「小金子。」
祁同偉想的是把球踢給沙瑞金,「小金子是你哥,他要是肯替你說話,比求我管用一萬倍。」
「沙瑞金恨不得親手把我送進去。」
「那是你以為。」
「祁同偉,你少跟我繞。」
「你現在最缺的不是人情,是判斷。」
祁同偉想讓陳山解開自己的疑惑,「賓縣斷魂崖下那具屍體,替你死的,是劉慶祝吧?」
陳山轉身看著那兩個被捆住的人,「你查得夠快。」
「回答我。」祁同偉繼續問道。
陳山靠著鐵門,「嗯,死掉的就是劉慶祝。他欠我的,我也欠他的。這筆帳,算清了。」
「你把別人的命算進自己的逃生路,陳山,你還覺得自己只是走歪了一步?」
「少給我講道理。」
「我沒講道理,我在提醒你。」
「提醒什麼?」
「你手裡那點東西,護不住你太久。」
陳山眼皮抬起,「杜伯仲的帳,我有。」
「我知道。」
「他給我送過錢,找我辦過事,出過多少問題,我全記著。」
「所以你打這個電話,是想拿他的帳換你的命?」
「我想活。」
「活著回來,把話說清楚。」
陳山笑了,「我要是不呢?」
祁同偉的聲音沉下來,「那你就試試。」
「試什麼?」陳山的手按在關機鍵上,「看是你先到,還是我先離開。」
電話掛斷。
祁同偉還是那個祁同偉。
陳山抬手摸出折刀,在掌中轉了一圈,最後收回兜里。
「杜伯仲。」
他念出這個名字,轉身翻牆離開。
漢東省京州市。
省委三號院。
飯桌上擺著四菜一湯,吳惠芬把湯碗推到高育良面前。
「育良,多喝點,今天一口水都沒顧上喝吧?」
高育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誰告訴你的?」
吳惠芬繼續絮叨:「你進門時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平時都放書房。能讓你亂了規矩的事,除了陳山,還有誰?」
高育良抬眼看她,「你猜對了!」
吳惠芬夾了一筷子菜,「外面傳得很難聽,說陳山沒死,人去了境外。
公安廳廳長弄出假屍體,這事以後怎麼收場?」
「案子還在查。」
「查到什麼程度了?」
「該知道的人會知道。保密!」
吳惠芬放下筷子,「你也不知道?」
高育良喝了口湯,「知道得越多,越難吃飯。」
「那你還吃得下?」
高育良夾菜,細嚼幾下,才說:「權力這東西,用好了是責任,用歪了就是深淵。陳山栽在這四個字上,沒人能把他拉回來。」
「好好的一個家,就這麼散了。」
「家散了,帳還在。」
「你這話,是說給陳山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高育良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
吳惠芬沒有追問,只把湯碗往他那邊推了推。
「別把所有人都當棋子。棋子落錯一步,死的也許是下棋的人。」
高育良抬頭,屋裡的燈照著桌面,湯麵已經沒有熱氣。
「惠芬,你還是少問。」
「你要真想讓我少問,就別把話說一半。」
隨後,兩個人又聊起明史。
夜幕降臨。
陳山躺在旅館的床上,窗簾拉了一半,外頭霓虹燈明明滅滅。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
眼前全是漢東。
不是祁同偉,不是杜伯仲,是高牆裡的老院子,是養老院門口那棵歪脖樹。
菸袋是父親的菸袋。
老頭兒坐在藤椅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兩下,煙火一明一滅,跟這窗外的霓虹一樣。
陳山睜開眼,盯著天花板,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操。」
他翻了個身,摸出手機,屏幕亮起來。
撥出去之前手指頭摁在撥號鍵上,停了五秒。
五秒。
把手機扔到一旁,翻了個身,又翻了回來。
重新撿起手機。
號碼是陳岩石的。
他爸的電話。
鐵了心要追他的,是沙瑞金、祁同偉、高育良。
恨死他們了。
那些人都不是能讓他後脊梁骨發軟的答案。
只有這個號碼,那個摳門的、倔了七十多年的老頭子,才叫他怕。
陳山咬著煙,點了兩下打火機,吸了幾口,解壓。
按滅菸頭,翻到另一個,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那頭接了。
「哪位?」
陳山沉默了一下,那頭又「餵」了一聲,他低聲道:「西坡叔,是我,陳山。」
那頭愣住了。
機器聲忽遠忽近。
鄭西坡的聲音變了調:「陳山?你是陳山?你啊,山子。」
「西坡叔,你聽我說。」
「漢東滿城都在找你!你這孩子。」
「我在香江。」陳山頓了頓,「活得還挺好,至少比那些嘴上喊打喊殺的人強。」
「你淨扯淡!你知不知道你爸媽快急死了。」鄭西坡覺得真的是接了個燙手山芋。
陳山的指節緊了緊。「西坡叔,我知道。」
鄭西坡快步小跑,進了自己的辦公室。「你爸……你爸在養老院,身體還行,就是嘴上起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