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沒回答,過了兩三秒,反問:「你們急著冰火兩重天催火化假屍,急著登報紙發訃告,急著跟我斷絕關係,是不是早就想甩掉我?
我幹什麼都沒必要解釋,我在家裡就是個麻煩,你們都嫌我礙眼,對不對?
爸,我是不是您親生的?
我是不是這家裡多餘的那個孩子?」
這通話像點了炮仗。
陳岩石本來還算溫和的語氣,當場就炸了:「你放的什麼屁!
你這小王八羔子,你在外頭闖禍,你還倒打一耙扣帽子?
陳山,我曾經是漢東省檢察院二把手,退了之後,沒讓人這麼指著我脊梁骨罵過!
你倒好,一句招呼都沒有,先跑了。
出事了,你不說,不回,非讓西坡來中間捎話,你還讓我摟著你哄你不成?」
陳山也覺得牙根發酸,「那我跟您直說,我現在回不來。」
「山子,你跟我具體說個地兒,我讓小金子派人去接你。
我破天荒臉面不要了,我親自去接你回來。」
陳山一滯,「爸,回不去的。」
「什麼回不去!你在哪兒,就沒有辦不成的事!你在哪兒?說?不就是回來踩縫紉機嘛,最多20年嘛。就算踩一輩子縫紉機,也比東躲西藏強。」陳岩石希望陳山能聽懂。
陳岩石還想好了,這通電話錄音交給省委。
「爸,我不能說。」
「陳山!」
電話兩頭喘著粗氣。
鄭西坡低聲勸了句:「陳老,別上火,山子在那邊多難啊。
碰到釘子,外面不好待,陳山就回來了。」
「他難?我這兒不難?他上躥下跳跑跑到外面,我好幾夜沒閉眼!我陳岩石後悔生這樣的兒子。」陳岩石咬牙切齒道。
眼中卻有淚,捨不得啊,自己的親骨肉啊。
手心手背都是肉。
「你閉嘴!少拿這套糊弄我,你爸我不吃這些!」陳岩石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卻突然低了,啞了,「你媽這幾天,天天盯著等電話。」
陳山鼻子發酸,「讓我媽接個電話。」
王馥真早就來了,一直在默默掉眼淚。
第一句就沒繃住。
「山子,媽求你回來吧。」
陳山流著淚,「媽……」
「媽就你一個指望,你別這樣在外面逃啊。」王馥真哭腔,「你爸嘴硬心軟,他不是不想你,他說多少回夢到你們小時候,餵你吃飯的,等你爸過生日……山子,媽求你了,你回來自首,要殺要剮咱當面接著,媽陪著你。」
陳山的手捏著手機,「媽,我這……我沒法回。」
「媽知道你有難處,山子,你當媽不知道嗎?你當媽不心疼你嗎?」
「你聽我說……」
「你要有個三長兩短,你讓我和你爸怎麼活!」
「媽,您放心,兒子命硬。」
「唉,你不要嘴上狂了,命哪有硬過天的……「王馥真繼續絮叨,「你所有的卡你都沒動過?你今年冬天買不買棉衣在外面?你每天吃什麼?你一個人在外頭要吃熱乎的。」
那一刻陳山實在撐不住了。
陳岩石實在怕王馥真搞劈叉了,趕緊罵了句,「兔崽子,你趕緊給我回來自首。」
陳山低聲道:「爸。」
「別叫我爸。」
「爸,媽,我對不起你們。」
「山子,你別掛,山子,你聽媽說……」
電話斷了。
陳山不敢繼續說了。
掛了電話,丟掉手機卡。
鄭西坡看著陳岩石手裡的手機屏幕已經熄滅,王馥真支撐不住,抹著眼淚。
「陳老、王老……別太難受。」鄭西坡一聲長嘆。
心裡嘀咕,這父子倆,何苦呢。
陳岩石不說話。
王馥真哭不停。
另一邊。
省委六號院。
祁同偉推開家門時,已經過了飯點。
裴曉彤快步迎上來,「老公,你怎麼瘦了?」
「老婆,我這幾天忙。」
「忙到飯也不吃?」裴曉彤替他脫了外套,「趕緊洗手,飯給你留著。我也沒有吃,咱們一起吃。」
祁同偉換了鞋,抬手攬住女人的肩膀,「謝謝,以後不用等我,到了飯點,你該吃飯就吃。」
「不嘛,我就要等你回來。」裴曉彤進了廚房,開始忙碌。
祁同偉跟著進去,洗了洗手,「夫人發話,我不敢不聽。」
「少貧,先吃飯。」
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
裴曉彤給祁同偉夾菜。
祁同偉連著吃了幾口,「好吃,太好吃了。還是老婆的味道。」
裴曉彤坐在對面,看著男人,「老公,慢點,沒人跟你搶。」
祁同偉放下筷子,「搞不好一會兒就有事了。」
果然,剛說到這,電話響了。
打電話的是高育良,高育良讓祁同偉去一趟。
祁同偉吃完飯,陪著裴曉彤聊了一會兒,抱了抱女人才離開。
省委三號院。
書房裡。
高育良手裡捏著一份檔案複印件。
手指停在「月牙湖美食城」幾個字上,半晌沒動。
那一年的事,現在想起來還是有點頭大。
項目是他批的。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
皺了皺眉,又放回去。
月牙湖,那是他仕途上第一個坎兒。
當年要不是他批這個項目,現在坐在這把椅子上的,還不知道是誰。
搞不好是李達康,或者是其他人。
從程序上看,乾淨歸乾淨。
有些事就像埋在地底下的釘子,你看著地面平了,踩上去才知道紮腳。
門鈴響了。
高育良沒動,他知道是誰。
吳惠芬把祁同偉迎進來,「同偉,你們高老師在書房,你進去吧!」
「好的,師母。」祁同偉推開書房的門。
「老師,你找我?」
高育良把複印件合上,沒往抽屜里放,就那麼攤在桌上,「同偉,嗯,坐。」
祁同偉坐在高育良對面,掃了一眼,沒多看,也沒多問。
月牙湖美食城,當年確實是高育良審批的。
至於問題嘛,說大就大,說小就小。
最多就是一個歷史局限性。
何況自己已經讓人提前進場了,這個雷炸不了。
高育良純粹多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