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一不小心走神了。
「鍾書記。我是田國富。」
「什麼事?」鍾正國在辦公室,看報紙。
「鍾書記,我想跟您說說我堂弟田國虎的事。省紀委已經把人帶走了。」
「國富,我什麼情況都不掌握。我的態度很明確,問題嚴重的幹部,活該。你打這個電話給我幹什麼?」
田國富被噎了一下。
老領導說話就是這德行,不給留臉面。
典型的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
「鍾書記,我想聽聽您的意見。」
鍾正國那頭翻了一頁報紙。「國富,你是漢東省紀委書記。」
「是。」
「田國虎是你堂弟。」
「是。」
「那我問你,你這個時候打電話給我,是想讓我給江州打招呼,還是想讓我給你出主意?」如果不是鍾正國留著田國富還有用,還要依靠他在漢東打開局面,早就把電話掛了。
田國富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鍾書記,我打這個電話,就是想問您。
國虎的事我不會插手,也插不上手。可我這心裡堵得慌。」
鍾正國不說話了。
田國富聽見老領導那邊傳來茶杯碰桌面的聲音,很輕,但田國富跟了鍾正國這麼多年,這聲音他熟。
老領導在想事情。
十幾秒過去,鍾正國開口了,「國富,江州省紀委的侯光明,你熟不熟?」
「認識。以前開會見過幾回,不過,沒怎麼打過交道。」
「國富,現在,你給他打電話,告訴他。你田國富的態度是,田家不護短,不干預。」鍾正國覺得這樣做,最穩妥。
如果讓自己選,自己肯定這麼幹。
田國富有點懵,「鍾書記,我給他打電話,合適嗎?」
不求人,打個毛線的電話。
搞不懂。
這就是圍城現象。
如果是別人的事,田國富能夠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今天呢,這件事是他們田家的事,落到了堂弟田國虎身上。
田國虎真的有點迷。
「不太合適。但你必須打。」鍾正國的話不帶商量,「國富,你在這個位置上,親戚出了事,你躲著,別人更要說閒話。你主動表態,反倒落個好名聲。」
田國富點點頭,「鍾書記,我明白了。」
這一招和陳海舉報陳山有異曲同工之妙。
「還有。」鍾正國點田國富,「沙瑞金最近在漢東的動作,你要配合。別因為田國虎的事耽誤正事。我交給你的任務,你抓緊。」
田國富後脊樑繃了一下。
鍾正國說的「任務」,在場面上是配合沙瑞金開展工作。
可田國富心裡明白,老領導真正要他盯的是趙立春的勢力。
漢大幫、秘書幫。
合適的時候逐一剷除。
但是,現在工作不好搞。
祁同偉、劉長生都是很大的變數。
祁同偉、高育良、劉長生三人聯手,田國富覺得自己聯手小金子打不過。
一點也打不過。
「好的,鍾書記,我一定抓緊。」
嘴上先應下來。
鍾正國那邊掛了。
田國富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回椅背,閉上眼。
配合沙瑞金。
配合沙瑞金。
老領導說得輕巧。
沙瑞金推薦易學習,自己舉手贊成。
沙瑞金要推秦寶成,自己也舉手贊成。
秦寶成還沒有上任,反手把自己堂弟按在地上摩擦。
這叫配合?
這叫被人一鍋端了還替人數錢。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侯光明三個字往下翻了兩頁才找到。
存了兩年多,沒主動撥過。
撥出去。響了四聲。
「喂,哪位?」
「侯書記,我田國富。」
那頭愣了一拍,「田書記。難得,難得。田書記有事?」
當然是故意的。
田國富把手機換了一邊耳朵。「侯書記,有個事跟你通個氣。田國虎是我堂弟。」
「哦。」侯光明只應了一個字,後面的都沒接。
田國富知道,侯光明等自己出牌。
「侯書記,我打這個電話,就一個意思。
田國虎的案子,你們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我們田家絕對不護短,不找人說情,不託關係,不打招呼。該怎麼查怎麼查,該怎麼判怎麼判。我田國富不摻和。」
那頭安靜了三秒。
「田書記,你說的是真的?」
「我還能說假的?我田國富頂天立地,從來不說假話。」
侯光明自然知道田國富是鍾正國的愛將,原來還擔心鍾正國、田國富干預案子。
現在看來自己多慮了。
「田國虎這個案子,涉案數額不小。
我們省紀委已初步調查,證據紮實。
田書記,你能表這個態,我侯光明佩服。
說實話,我們辦這個案子,最怕的就是遇到各種阻力。」
「侯書記,我田國富的話擱這兒,我們田家服從組織決定。
國虎犯了錯,該付的代價,他得付。他對不起組織的培養。」
「好,好。」侯光明連說了兩個好,「田書記,田國虎案,我們省紀委一定秉公辦理。該查的查,該審的審。你放心,案子辦得清清楚楚。」
「侯書記,辛苦你了。」
「不辛苦,分內的事。田書記,你忙,改天到江州來,我請你吃飯。」
「好,你那天來漢東,我請你吃飯。」掛了電話,田國富把手機擱在桌上。
侯光明說「佩服」。
田國富知道,這個佩服不值錢。
自己表了態,可侯光明那頭的事,不會因為一個電話就怎麼樣。
該查的還在查。
田國虎的別墅,金條,那個住在別墅里的女人。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自己這個堂弟干出來的。
田國富眼前閃過田國虎那張臉,胖,白,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以前過年回老家,田國虎總湊在他旁邊坐,倒茶遞煙,嘴甜得很。
現在想想,那張笑臉底下到底藏了多少東西,自己一點都不知道。
另一邊。
京州市來福養老院。
陳岩石拿著一本信紙。
信紙上寫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劃掉了又重新寫。
陳海站在旁邊,給他倒了杯水。
「爸,我說了,這個聲明我來寫。你看你改得滿紙都是黑疙瘩。」
陳岩石抬起頭,「海子,這能一樣嗎?
這是我和陳山的事,聲明必須從我嘴裡說出來。
你寫,那是轉述。
我是老子,老子必須說了算。」
王馥真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老花鏡。
「老陳,你也別太倔。海子是為你好。你看看你,寫不贏嗎?」
陳岩石搖搖頭,「老王,你不懂,要緊的是意思不能出錯。
我跟陳山斷絕父子關係,不是怕他連累我們陳家,是他做的事傷了天,傷了地,犯了法,傷了他爹我這張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