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轉身往回走，又看了一眼對岸的美食城。青瓦白牆在太陽底下亮得近乎虛假。
他心裡翻來覆去就剩一句：拆了是太平，不拆是禍根。
可刀怎麼下，得先找到那個往湖裡伸黑手的人。
兩人沿著湖岸慢慢走。祁同偉忽然開口，像聊閒話一樣，「老吳，城有賊，賊在城內。現在湖有污，污在湖外。找不准病灶，樓拆了十年，水還是那盆水。」
吳春林點點頭沒接話，只把遮陽帽又正了正。
遠處，美食城的幾面旗子被風吹得啪啪響。
湖面起了一層細浪，把兩個人影拉得一會兒直，一會兒歪。
祁同偉把手背在身後，步子不快，眼睛卻一直盯著湖對岸的地平線。
那條地平線上，有頂灰濛濛的煙囪，正把幾縷白氣飄進雲里。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句，「狐狸尾巴藏得再深，順著水，也能找到它的窩。」
吳春林停了一步，轉頭看他，「老祁，想好怎麼辦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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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偉把墨鏡摘下來，拿在手裡擺弄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挑，「老吳，魚是這麼釣的。有人白天餵食，有人夜裡收網。我們不著急，慢慢來，相關部門自己的事，必須專業的人來處理。」
吳春林看著他的側臉，心裡有了數。
祁同偉怕是要給省環保廳打電話了。
兩人上了車，司機發動車。
祁同偉坐在後排，頭靠著椅背，眼睛閉了一會兒。
車拐進環湖路，他忽然睜開眼，對前排的秘書蔡小飛說：「聯繫省環保廳，我要聽月牙湖水質專項報告。
注意，不要通知呂州。」
「好的、領導。」蔡小飛點頭記下。
祁同偉看了一眼後視鏡里越來越小的美食城，說了一句，「老吳，咱們當幹部的，不能只當湖邊的看客。
看戲看久了，容易忘了自己也是台上的人。」
吳春林輕笑了一聲，「所以，這場戲要讓該上台的人先出汗。」
祁同偉笑了。
心情卻很沉重。
閉上眼，腦子裡開始盤算，月牙湖，化工廠，易學習，許振宏。
他忽然想到一句老話。
水渾了，魚死了，網收了，湖也就成死湖了。
這一趟，沒白來。
另一邊。
易學習的車駛進呂州市政府大院時，辦公樓前的台階上已經站滿了人。
後面跟著另外一輛車，裡面坐的是常務副市長蔣玉坤、市委常委、副市長孫勝強。
市政府秘書長羅廣成領著副秘書長、各科室主要負責人不停的鼓掌。
易學習剛推開車門，市政府秘書長羅廣成已經搶上兩步，半側著身子替他擋住車門上沿。
「易市長，我是市政府秘書長羅廣成。您的辦公室收拾好了，您看還有什麼需要添置，我馬上安排。」羅廣成表現得特別熱絡。
「羅秘書長不著急。」易學習掃了大院一眼，「同志們這麼早就來了？手裡工作都不少，不需要都站在這兒。我先到辦公室，匯報的按順序。」
羅廣成連聲說好，轉身朝人群擺了擺手，大家才慢慢散回各自排隊去了。
七樓東側。
市長辦公室。
易學習把公文包放下，走到窗邊打開半扇窗。
羅廣成跟著進來，手裡捧著一沓材料，沒急著開口。
易學習在辦公椅上坐下，伸手抽了張紙巾擦手心。
羅廣成這才把材料遞過去，身體前傾，「易市長，這是市政府機關近期重點工作檯帳，還有需要您簽閱的文件。」
易學習翻了兩頁，又合上，「玉坤同志，勝強同志，你們把近期最要緊的項目先簡單說說。」
羅廣成覺得沒有自己啥事了，「市長，那我先下去了。」
易學習端起茶杯，又放下，「羅秘書長，你也留下。」
「好的，領導。」羅廣成心裡一松。
市長沒有叫他出去，這是個好信號。
市政府秘書長這個位置，說好聽了是大管家，說難聽了就是給前任擦桌子的。
易學習今天第一天上任，能不能讓自己繼續幹下去，要看眼力見，更要看運氣。
必須好好表現。
常務副市長蔣玉坤、常委副市長孫勝強兩人手裡都拿著筆記本。
蔣玉坤先匯報，從工業經濟運行到財政收支，再到重點工程進度，一條一條說下來，語速不慢，數字卻能對到小數點後兩位。
易學習聽得很細，偶爾在紙上記幾筆。
孫勝強補充了幾件事，最後把話題落在呂州新區拆遷掃尾上。
「易市長，新區那邊還剩三戶沒有簽協議，其他都已經清零。月底前我們再組織一次入戶，估計能全拿下。」
必須報喜。
如果報憂，豈不是等著被穿小鞋。
易學習點點頭，「你們說得都清楚。
具體問題我不在多問，材料先留下。
當前最要緊的，是把市政府定下的事按節點往前推。你們兩個先下去，有事隨時向我匯報。」
當上市政府一把手的感覺是真的好。
「好的，易市長。」
蔣玉坤和孫勝強對視一眼，起身退了出去。
其實兩個人都各懷心思。
辦公室門重新關上。
易學習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半涼。
他喝了一口，扭頭看羅廣成，「羅秘書長，秘書和司機的人選，你有沒有方案？」
讓外人匯報還是等一等。
讓他們在外面站一會兒。
羅廣成趕緊從文件夾里抽出兩頁紙，「易市長，我拉了一份名單。
您過目。」
易學習接過去，在紙上一掃。
備選秘書，清一色漢東大學畢業。
立刻怒了！
「都是漢東大學畢業的？」易學習把名單甩在桌面上。
市長很生氣，羅廣成覺得後果很嚴重。
羅廣成硬著頭皮解釋，「易市長，名單上這幾位同志，確實是漢東大學的畢業生。
我們市政府機關近年來進人，凡進必考。
漢東大學是漢東最好的學校，畢業生報名人數多，考進來的也多。
其他學校考進來的相對少，並不是我專門只挑漢大的。」
那些曾經給別人當過秘書的，非名校的都被羅廣成排除了。
易學習把名單往前推了推，「換。羅秘書長，你重新擬一份，只要不是漢東大學畢業的，其他學校都行。我再從裡面挑。」
易學習現在心裡有個疙瘩，凡是漢東大學畢業的，直接PASS。
既然上了沙家幫的船，就不能和漢大有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