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婭轉過臉,「瑞金,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你現在幫了老易,也算是幫了我,我已經很知足了。
我謝謝你,我們全家都謝謝你!」
「我不想聽知足兩個字。」沙瑞金看著女人,眼睛一眨不眨,「婭婭,你想要什麼,只要我能辦到,我一定辦。」
毛婭沒有說話。
這句話不是說給她聽的,而是說給當年的毛婭聽的。
人世間唯一不變的,就是一直在變。
那個年輕人曾經說過,等他有一天出人頭地,一定讓她過上好日子。
後來他真的走到了高處,她卻已經站在別人身邊。
有些承諾,不是做不到,是來得太晚。
「瑞金,你什麼都不用做。」毛婭搖搖頭,「就現在這樣,我覺得就挺好。」
沙瑞金笑了笑,「你每次都說挺好。人這一輩子,哪有那麼多挺好?」
毛婭把目光移向車窗外,「不好又能怎麼樣?人總得往前走。」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沙瑞金心裡。
沙瑞金沒有再爭辯,推開車門,「下車吧,咱們去公園走走。」
兩個人戴上墨鏡,沿著公園小路往前走。
開玩笑,如果不偽裝一下,就這麼和毛婭光明正大的走在公園,估計明天就能上漢東熱搜!
湖邊有老人下棋。
樹蔭下有人唱戲。
幾個年輕人靠在長椅上說笑。
公園裡的生活沒有官場上的級別,誰輸了棋,照樣要挨罵。
誰唱跑了調,也沒人給面子。
走到一片竹林旁,沙瑞金停下腳步。
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陽光從縫隙里落下來,在地面留下細碎的光點。
沙瑞金指著竹林說道:「婭婭,還記得當年咱們一起鑽過小樹林、小竹林嗎?」
「瑞金,記得。那時候年輕。」毛婭笑了笑,「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我記得。」沙瑞金沒有笑,「我記得你第一次牽我的手,也記得你後來鬆開的時候,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毛婭的腳步停住了。
她想說什麼,最後只把手指收緊了一下。
路邊一對年輕情侶牽著手走過,男孩手裡還拿著兩杯奶茶。
女孩想喝的時候,男孩把吸管遞過去,餵女孩喝。
還換換口味。
真的是撒了一波狗糧。
另一邊,兩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挽著胳膊,走得很慢。
真的是夕陽無限好,我陪你慢慢變老。
沙瑞金看了那兩對人一眼,伸手握住毛婭的手。
毛婭的手本能地想抽開。
沙瑞金握得更緊,「婭婭,別動。」
「瑞金,這裡人多。」毛婭的聲音壓得很低。
「怕什麼?」沙瑞金看著前方,「公園裡牽個手,算不上新聞。我們戴著墨鏡,誰都不認識我們。」
毛婭沒有再掙扎。
沙瑞金真正害怕的不是別人看見,而是自己鬆開以後。
兩個人就真的只剩下那些客套話了。
甚至各奔東西。
中午,兩個人在公園附近找了家飯店。
包間不大,牆上掛著山水畫。
服務員端上來四菜一湯,毛婭把魚刺挑出來,放到沙瑞金碗裡。
沙瑞金看著碗裡的魚肉,心裡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如果毛婭是自己的妻子,今天是不是就不用躲在普通轎車裡,不用讓白秘書站在門外抽菸,也不用每說一句話都先想三層意思。
可念頭只停了一下,他就把它壓了回去。
官場上的人,最忌諱把假設當現實。
「沙書記。」毛婭放下筷子,「今天老易忙,沒能出來。以後我可能也不能單獨見你了。」
沙瑞金抬起頭,「為什麼?」
「老易這個人,心眼比針眼都小。」毛婭端起茶杯,「他要是知道咱們私下見面,心裡會不舒服。你們現在又都在漢東工作,我不想讓他誤會。」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嘴上不能說,心裡卻已經把易學習罵了一遍。
真的是一朵鮮花插到牛糞上。
一個代市長,剛上任就管到得寬?
易學習住大海邊啊。
易學習不怕得罪人,也不會給誰留面子。
真要讓他知道,別說誤會,搞不好能直接找到自己辦公室問清楚。
易學習這個人太軸。
「好。」沙瑞金點頭,「以後咱們打電話,聊聊天。」
毛婭鬆了口氣,「謝謝你,瑞金。」
沙瑞金放下筷子,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婭婭,別一句一個謝謝。咱們兩個之間,還需要說這個嗎?」
毛婭沒有回答,不停的給沙瑞金夾菜。
飯店外,白秘書站在車旁,看見沙瑞金從門口出來,趕緊替他拉開車門。
沙瑞金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公園。
毛婭站在台階上,沒有追出來,只隔著玻璃門朝他點了點頭。
車子駛出停車場。
沙瑞金坐在後排,臉上的溫情一點點收了回去。
「小白。」他開口說道,「今天的事不要亂說。」
白秘書握著方向盤,「領導,您放心,我嘴嚴。
我今天什麼也沒有看見。」
沙瑞金閉上眼睛。
毛婭說得對,過去已經過去了。
翻篇了。
可人心不是文件,蓋了章就能歸檔。
今天的毛婭已經不再是讀大學時候的那個婭婭,不再是自己的初戀,而是易學習的夫人。
時光一去永不回。
婭婭,我沙瑞金今後只喝你種的茶。
只能留這麼一個念想。
另一邊。
吳春林、祁同偉從呂州回來,直接進了劉長生辦公室。
年秘書趕緊給兩人倒茶。
菸灰缸里三根菸頭。
祁同偉把呂州的事從頭到尾講完。
吳春林補了幾處細節。
劉長生靠在椅背上,手指夾著半根煙,沒點。
「月牙湖,化工廠,美食城。」劉長生把煙放下,「三樣東西捆在一塊,就是個馬蜂窩。」
吳春林點頭,「劉省長,我有個判斷。美食城排污是面上的,根子在化工廠。呂州環保局這些年沒少去檢查,每次都合格。白天開設備,晚上排廢水,這手法不新鮮,可沒人抓過現行。」
劉長生問:「市委書記許振宏知道多少?」
吳春林回答的沒有那麼直接,「許書記在呂州待了這些年,要說一點不知道,那是在騙傻子。
可呂州有些企業,尤其是和趙家沾邊的,他未必真能去查。
而且化工廠又不是趙家的產業。
趙立春雖然上去了,不再漢東,漢東的門生故舊還不少。
許振宏這個人,穩,顧慮多。」
劉長生「嗯」了一聲,偏頭看祁同偉,「祁常務,你說說,你怎麼看?」
不知道咋的,劉長生現在看到祁同偉,怎麼看怎麼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