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方芷晴案重啟調查，督察處約談了我。我才知道很多事情已經瞞不住了。
我的處分下來之後，我從刑偵被調到了綜合處，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因為方芷晴案受了處分，但只有我自己知道，真正的定時炸彈不是方芷晴，是宋雅。
她如果還活著，她一定知道我在她失聯前後做了什麼——或者沒做什麼。她如果死了，她的死遲早會被翻出來，到時候我就是第一個被懷疑的對象。」
孫正陽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今天早上我聽說城東工地挖出了屍骨，我就趕過去了。我想看看被挖出來的是不是她。」
「那你看到的是什麼？」江若嵐問。
「不是她。」
孫正陽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在鬆了口氣的同時又陷入了更深的恐懼，「裹屍布里那張工作證是林曉梅的，不是宋雅的。
死者的身高體型也和宋雅對不上——宋雅個子高，一米七出頭，那具遺骸只有一米六幾。
這就是說，城東那片工地上埋的不止一具屍體，林曉梅的工作證在另一個死者身邊，而宋雅可能還在下面沒被挖出來。
又或者，宋雅根本就沒有死，她逃過了豐茂的滅口，藏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裡，一直看著我們所有人。不管是哪一種情況，我都完了。」
江若嵐沉默了很久。
她在腦中將孫正陽的供述和手頭已有的證據進行交叉比對。
城東工地的兩具遺骸，第一具被裹在舊棉被裡，身邊有林曉梅的工作證；第二具被裹在舊床單里，床單上有一排手寫的數字。
那排數字經過光譜成像復原後，確定就是宋雅的手機號。
孫正陽說宋雅可能被滅口了，而現在裹屍布上出現了她的手機號——死者雖然不是宋雅本人，但這兩具遺骸的埋藏時間和宋雅失聯的時間線高度吻合。
如果第二具遺骸也不是宋雅，那宋雅到底在哪裡？
床單上寫她的手機號，是一種求救信號，還是有人在用這種方式向外界傳遞一個信息——宋雅是下一個？
孫正陽把手機號寫在床單上這種推論不符合邏輯，他和宋雅之間的單線聯繫意味著他根本不需要用這種方式記錄她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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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個手機號不是孫正陽寫的，是兇手寫的。
兇手認識宋雅，兇手知道宋雅和這些埋在工地下的女人之間有某種關聯，兇手在裹屍布上留下宋雅的手機號，就像留下林曉梅的工作證一樣——他要把所有跟豐茂有關的罪證串聯起來，展示給發現屍體的人看。
「孫正陽。」
江若嵐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直地看著他，「你說你查過那個接宋雅電話的男人，機主身份是假的。你有沒有查過那個號碼的通話記錄？」
「查過。但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當時的通話記錄只保存六個月，過期就自動覆蓋了。我查到的時候已經過了期限。」
「號碼你還記得嗎？」
孫正陽愣了一下，然後緩緩報出了一串數字。
江若嵐把數字記在腦子裡，站起來就往外走。
推開審訊室門的瞬間，她回頭看了一眼孫正陽。
這個曾經的老刑警正低著頭，坐在審訊椅上，兩隻被銬著的手平放在桌上，手指慢慢地、反覆地蜷曲又伸直，像是想要抓住什麼東西，卻什麼都抓不住。
「你做了二十四年警察。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沉默不會讓秘密消失，只會讓它們爛在土裡，越埋越深，直到有一天被人挖出來。
你最後還能做的事，就是把你知道的每一個細節都說清楚。
不是為了減刑——你已經沒有刑可以減了——是為了那些還埋在工地下面的女人，能有一個名字。」
江若嵐說完這句話，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周沛和陸錚已經在監控屏幕上看到了整個過程。
周沛的臉色很難看，陸錚則是一臉說不清是憤怒還是惋惜的複雜表情。
一個幹了二十多年的老刑警，最終不是栽在犯罪分子的刀槍下，而是栽在自己一步錯步步錯的沉默里——這種結局比任何血腥的案發現場都更讓人心裡發堵。
「他說的那個號碼，立刻去查。
五年前的基站定位數據雖然過期了，但運營商的通話詳單資料庫里有長期備份，只要知道號碼就能調出來。」
江若嵐把孫正陽報出的那串數字寫在便簽上遞給陸錚，「我要這個號碼所有的聯繫人、所有的通話時段、所有的基站位置。
另外，把宋雅失蹤前後三個月的行蹤重新梳理一遍——她最後出現在哪裡、跟誰說過話、有沒有留下任何文字或電子信息。」
陸錚接過便簽轉身就走，江若嵐又叫住了他：
「等等。城東工地的挖掘擴大範圍了嗎？」
「正在擴。老鄭說探地雷達在地基更深層又掃到了兩個異常信號，深度在三到四米之間。
現在天已經黑了，工程機械的照明條件不夠，挖掘的進度可能會慢一些。
但搜索犬已經就位了，如果下面真的還有遺體，它們會比雷達更早發現。」
陸錚說到這裡時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猶豫的神色，「江局長，老鄭讓我告訴你一件事——他在清理第二具遺骸的骨盆時，發現了一個很特殊的情況。
這具遺骸的恥骨聯合面上有一道已經癒合的陳舊性骨折，骨折線形態和癒合程度表明，她生前曾經遭受過嚴重的骨盆外傷，很可能是被鈍器重擊後骨折的。
但這不是致命傷——骨折癒合得非常好，說明她在那次外傷之後至少又活了一兩年。
真正致命的傷在後腦，和第一具遺骸一樣，是鈍器多次擊打導致的顱骨粉碎性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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