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嵐打斷了他,聲音忽然鋒利起來,「那方芷晴案你怎麼解釋?
新州一個二十四歲的女會計被人套上塑膠袋窒息而死,嘴唇上有不明來源的口紅印,現場勘查的技術員當面告訴你這個標記說明兇手有特殊的犯罪心理動機,很可能是系列作案。
你聽了嗎?你沒有。你在案卷最後一頁簽了四個字——『暫緩偵查』。三年前,丁海、周海鵬、魏小軍這三個人的販毒網絡還在萌芽階段,方芷晴是第一個發現他們秘密的人。
如果你當時認真查了方芷晴的案子,你完全有可能在那個時候就把整個團伙端掉。你不會救回方芷晴的命,但你可以救蘇念。那個女孩去年才二十歲,她不用死。」
審訊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溫度。
孫正陽低下了頭。
不是那種被擊潰了的低頭,而是一種沉重至極的、像是在積蓄力量的動作。
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之後,他重新抬起頭,用一種和他之前完全不同的語氣開口了。
那語氣里沒有了刑警的沉穩和老練,只剩下一個被秘密壓了很多年的男人的疲憊。
「我認識宋雅。」
江若嵐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走回桌前坐下,重新拿起那杯已經涼了的白開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安靜地等著他繼續。
「不是那種認識。我是她的線人——不,說反了。她是我的線人。二零一五年到二零一七年,我在新州市局刑偵支隊的時候,發展過一批特情人員,宋雅是其中之一。
她是義安電視台的主持人,但她在新州上的大學,她的前男友是新州本地一個販毒的小頭目,所以她對那個圈子比較熟。
我通過她拿到了好幾條毒品交易的線索,破了幾樁案子。
但我後來發現,她給我的信息有一個特點——她只舉報競爭對手,從來不碰她自己人的生意。她在玩我。」
孫正陽的聲音越來越低,但吐字依然清晰,像是在做一份遲到了好幾年的案情匯報。
他說,二零一七年下半年,他通過技術手段發現宋雅和豐茂集團的人有密切往來,尤其是周文軒。
周文軒是沈望山的首席幕僚,掌管著豐茂所有合法和非法的資金流動,宋雅接近周文軒的動機絕對不只是男女關係。
他約宋雅談了一次,逼問她跟豐茂的關係。
宋雅當時承認她幫豐茂做事——不是販毒,是「信息生意」。
她利用在電視台工作的便利,收集義安官場和商場上的各類敏感信息,通過周文軒賣給需要的人。
其中一些信息涉及當時正在調查豐茂的省廳專案組。
孫正陽說他當時面臨兩個選擇:上報,或者壓下去。
他選了第三個——威脅宋雅,讓她反過來當他在豐茂內部的眼線。
「我太想破大案了。」
孫正陽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浮起一絲苦笑,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那時候我四十二歲,在新州幹了十幾年刑偵,眼看就要錯過升遷的年齡線了。
我父親退了之後在省里說不上話了,我只能靠自己的業務能力。但新州那個地方,大案要案都被省廳提級辦理,我能碰到的都是些小偷小摸和已經涼透了的陳年積案。
我需要一個突破口,宋雅就是那個突破口。我以為我能控制她。我錯了。」
他的聲音在「我錯了」三個字上微微顫抖了一下。
江若嵐依然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地聽著,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
孫正陽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那段混亂的、他不願意觸碰的記憶,然後繼續說下去。
二零一八年,宋雅告訴他一件事——豐茂在義安城東有一個房地產開發項目,工地上出了一樁命案。
不是工人安全事故,是殺人。
死者是一個女的,身份不清楚,只知道是外地來的,跟豐茂的某個小頭目有感情糾紛。
那個小頭目喝了酒之後失手把人打死了,慌了手腳,求助了豐茂內部的人。
後來周文軒親自出面處理了這件事,屍體被埋在了工地的地基下面,上面灌了水泥。
宋雅說她不知道具體是誰幹的,只知道埋屍那天周文軒去了工地,回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我當時應該立刻上報省廳。那個信息足夠啟動一個秘密調查了。但我沒有。」
孫正陽的聲音越來越沙啞,像是在用砂紙打磨自己的喉嚨,「因為我怕。我怕啟動調查之後,我利用宋雅這件事會被翻出來。
一個刑偵副支隊長,長期和犯罪集團內部人員保持單線聯繫,拿到的信息不完整、不及時,還被人反過來利用——這在組織紀律上就是嚴重違紀,我的職業生涯就完了。
我安慰自己說,等拿到更確鑿的證據再上報,現在先穩一穩。但這一穩,就再也沒有了機會。」
二零一九年初,宋雅忽然失聯了。
她的手機停機,電視台說她請了長假,住處也搬空了。
孫正陽慌了,動用各種手段去找她,最後通過一個技術手段查到她失聯之前最後一個通話記錄——對方是一個義安本地的手機號。
他打過去,接電話的人是一個男的,自稱是宋雅的「朋友」,說宋雅身體不舒服,需要休息一段時間,讓他不要再找了。
「那個男的是誰?」江若嵐問。
「我不知道。我查了那個號碼,機主登記信息是一個虛假身份證。但我知道那個人一定就是工地上打死人的小頭目,或者跟那件事有直接關係的人。
宋雅知道得太多了,要麼是被滅口了,要麼是被控制起來了。」
孫正陽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我犯的第二個錯誤,是在這個時候選擇了沉默。因為我更怕了。
宋雅失聯意味著我手裡這條線索徹底斷了,而如果將來有人追查這條線索,第一個被問責的就是我——因為我沒有及時上報,導致了一個重要線人的死亡。
所以我選擇了什麼都不說。我把所有跟宋雅有關的記錄全部刪掉了,裝作從來沒有發展過她。
後來豐茂倒了,周文軒被抓了,宋雅出現在城北碼頭被抓的時候,我坐在電視機前看新聞,整個人像被冰水澆透了一樣——因為我沒有看到她被押上警車的畫面,新聞只拍了一個側影。
我當時心裡想的是,她到底死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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