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正陽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自嘲的笑容：
「江局長，我知道你在懷疑什麼。我承認，今天出現在現場確實不合適。我本來就是過來散步的，看到那邊拉了警戒線，職業病犯了，就過去看了一眼。
督察處的同志已經在找我談話了，該說的我都會說。方芷晴案的事，我願意再次接受調查，組織上給我什麼處分我都認。」
「方芷晴案的事，去年蘇念案告破之後已經查清楚了。你辦案不細緻，簡化了走訪流程，對關鍵物證視而不見，給了個記過處分。」
江若嵐的語氣依然平淡，「我今天找你不是為了方芷晴，是為了你父親。孫寶田，原新州市建委主任，二零一四年退休，前年因胰腺癌去世。
你父親退休前最後一年主管的最大項目，是義安新城行政中心的招標。那次招標，豐茂集團以低於市場價百分之三十的價格中標。
你父親在招標文件上加了一條『本地企業優先』的條款，正是這條款把省城那家競爭對手擠了出去。」
孫正陽眼角的那塊肌肉跳得更快了。
他放在桌上的雙手依然紋絲不動，但江若嵐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開始不自覺地敲擊桌面——極輕極快，像是某種不由自主的生理反應。
他保持了七八秒的沉默，然後開口，聲音依然平穩：
「江局長，我父親在職期間的工作我不了解，也從來沒有參與過。
紀委對他的審查在他退休那年就做過了，結論是沒有發現違紀違法問題。
你如果有什麼新的線索，可以向紀檢監察部門反映，我個人全力配合。」
「紀委當年沒查出問題，是因為真正的問題不在你父親身上。」
江若嵐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這是省廳技術部門從周文軒那塊硬碟里恢復出來的一份加密文件。文件是一個Excel表格，記錄的是豐茂集團二零零九年至二零一四年間向各級官員行賄的詳細帳目。
你父親的化名叫『孫工』，在表格第六行，受賄金額是三百二十萬元，分五次支付，時間從二零一三年三月到二零一四年九月。
支付方式是現金，交付地點是你父親在新州沿江區那套老房子的車庫。負責送錢的人是豐茂集團的總經理助理周文軒。」
孫正陽的眼角抽動得更劇烈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江若嵐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她站起來，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微微前傾，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幹了二十四年刑警的男人。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審訊室的空氣里。
「你以為我今天找你是為了你父親受賄的事？不是。
你父親已經死了，行賄的沈望山也死了，那三百二十萬組織上想追繳自然有辦法追繳，用不著我來審你。我今天找你，是想問你另外一件事。」
她從口袋裡掏出第二樣東西——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裡面裝著一張泛黃的、被地下潮氣浸得字跡模糊的塑封工作證。
工作證上「林曉梅」三個字在審訊室的白色燈光下依然依稀可辨。
她把證物袋放在U盤旁邊，然後重新坐下，用一種比剛才更平靜、更低沉的聲音說：
「這張工作證，是今天下午在城東拆遷工地地基下挖出來的。
它被放在一具女性遺骸的裹屍布里。遺骸死亡時間在三到五年之間，死者是一名女性，顱骨後側被鈍器多次擊打致死。
和林曉梅十二年前在青石鋪後山的死法一模一樣。但林曉梅的遺骸已經在青石鋪後山確認了，DNA比對是她本人。
這張工作證是她的遺物，卻出現在另一個女人身邊。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孫正陽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他直直地看著桌上那張工作證，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縫——不是恐懼，不是慌張，而是一種極為複雜的、難以名狀的東西。
像是在看一件他早就知道會出現、但一直祈禱不要出現的東西。
「意味著當年殺林曉梅的人，還活著。」
江若嵐替他說出了答案，「他拿走了林曉梅的工作證，保存了好幾年，然後在五年前殺了另一個女人，把工作證當作某種標記放進了裹屍布里。
你做了二十四年刑警，你比我更清楚這種行為的犯罪心理學特徵——兇手在給自己留簽名。
他不是怕別人不知道是他幹的，他是怕別人不知道這些命案之間有聯繫。他在炫耀。」
孫正陽沒有說話，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江若嵐沒有催促他，而是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審訊室角落裡，靠在牆上，雙手抱在胸前，用一種近乎聊天的語氣繼續說：
「你是新州人。你父親孫寶田是新州建委主任。豐茂集團拿到的第一個跨市項目就是你父親批的。
你十八歲那年暑假在新州建委的工地上打過零工，那個工地的施工方就是豐茂集團的前身——當時還叫豐茂建築隊。
你比任何人都更早認識沈望山。你後來當了警察，進了刑偵，做到了新州市局的副支隊長。而沈望山在義安起勢之後，你有沒有幫他做過事？」
孫正陽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了一些，但語氣依然保持著一種受過專業訓練的克制：
「江局長，我和沈望山沒有私交。我父親可能在工作上跟他有過往來，但那是我父親的事。我從警二十四年，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瀆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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