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的事，謝謝你。」
宋雅忽然說，「他非法拘禁我六年，依法應該判刑。
但你的專案組在報捕材料里寫了一段附註，說我哥是在受到死亡威脅的情況下被迫參與犯罪，建議從輕或減輕處罰。
我看到那段附註了，上面有你的親筆簽名。我知道沒有你的點頭，那段話寫不到附註里。」
「你哥的案子會依法審理，他的量刑由法院定。專案組只負責如實反映案情。」
宋雅沒有接這個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瘦得只剩骨頭的手，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問過陸警官，他說清單上還有一個人沒有確認身份。
那個裹在床單里的女人，你們到現在都不知道她叫什麼。我想了很久，覺得我應該知道她是誰。
周文軒有一次喝多了，在我面前漏過一句話。他說城東工地上埋的三個女人里有一個不是唐遠清殺的，是任鵬飛手底下另一個叫阿鬼的人處理的。
那女的從貴州來，是跟著一個施工隊過來做飯的，跟陳秀芳和吳桂蘭住同一個工棚。
周文軒說她姓覃，叫什麼他沒說，只說她老家在貴州銅仁。如果你們查的方向是周邊省份的失蹤人口資料庫，試試查貴州那邊一個姓覃的少數民族女性，年齡大概三十出頭。」
江若嵐把這個信息記在了腦子裡。
從宋雅家出來，她立刻給陸錚打了電話，讓他協調貴州銅仁警方調取近六年失蹤人口中姓覃的少數民族女性記錄。
兩天後銅仁警方回了函——銅仁市沿河縣有一個叫覃桂花的土家族婦女，丈夫在七年前報過失蹤，說她跟著施工隊出去打工之後再也沒有回來。
丈夫叫田老四，沿河縣本地人，在縣城建築工地上搬磚。
DNA比對結果傳回來的時候陸錚正在食堂吃午飯，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放下筷子就跑去了江若嵐的辦公室。
「覃桂花，土家族，貴州省銅仁市沿河土家族自治縣人，失蹤時三十三歲，有三個孩子。
丈夫田老四七年前報的失蹤，但他是文盲，不會寫字，派出所民警給他登記的時候把他的住址寫錯了一個字，所以DNA比對一直沒有匹配上。
直到我們這次定點協查才把這個錯字糾正過來。」陸錚一口氣說完，把鑑定報告放在江若嵐面前，「三十七個人，三十七個全了。」
江若嵐拿起那份報告看了很久。
覃桂花的照片附在鑑定報告後面——一張褪了色的老照片，上面是一個穿著土家族傳統服飾的年輕女人，皮膚黝黑，五官樸實，對著鏡頭笑得很靦腆。
她的丈夫和三個孩子還在沿河縣等著她回家，等了七年。
臘月二十八，離除夕還有兩天。
江若嵐完成了義安市公安局全年工作總結報告的最後一份附件——那份厚達兩百多頁的案卷她寫了將近一個月，裡面詳細記錄了沈望山涉黑案及其衍生案件的全部偵辦過程。
從沈望山和顧長河到丁海和周海鵬，從青石鋪後山到城東工地到磷肥廠舊址，三十七條人命，四百多頁案卷，十多萬字的結案報告。
最後一個句號敲下去的時候，她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窗外又飄起了細碎的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道道彎曲的水痕。
她的手機亮了一下，陸錚發來一條消息：
覃桂花的丈夫和三個孩子已經從貴州出發了，明天下午到義安。專案組安排了接待，家屬認領遺物之後會統一安排到市局的臨時安置點。法醫那邊已經準備好了DNA鑑定報告和死亡證明，到時候一併交給家屬。
緊接著又亮了一下，周沛發來的：
若嵐，省廳正式批准了義安市局的整改方案。刑偵支隊擴編到六十人，石橋縣局增配兩個刑偵中隊，城東派出所異地重建。另外廳里批了專項經費，給義安全市所有基層派出所更換監控設備和刑偵技術裝備。你在會上提的那幾條建議全部採納了。廳長還特地問了一句——江若嵐在義安待了快兩年了，她有沒有說什麼時候想回來？
她還沒有回覆，手機又亮了一次，這次是她媽發來的語音消息，聲音一如既往地中氣十足又帶著外科護士長特有的不容置疑：
「包了餃子，韭菜雞蛋餡的。我讓你周沛給你帶了，估計後天能到。速凍餃子不好吃，但好歹是你媽包的，別又吃食堂湊合。」
江若嵐拿起手機按住錄音鍵，回了兩個字：「收到。」
然後她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了，義安的大街小巷正在被一層新雪覆蓋。
那些被挖開的工地和廢墟上的痕跡，那些曾經被鮮血和罪惡浸透的角落，那些刻在三十七份鑑定報告上的名字，都在這一場冬雪裡安靜地沉睡著。
而這座城市還醒著。
街上的早點攤還在冒著熱氣，派出所的值班室還亮著燈，巡邏車的紅藍燈光還在夜色中無聲地旋轉。
她窗台上的那盆從省城搬來的文竹，在暖氣片散出的微熱空氣里，悄悄地抽出了一根嫩綠的新枝。
除夕夜，江若嵐在義安市公安局的值班室里過的。
這已經是她在義安過的第二個除夕了。
去年除夕她還在省廳專案組那邊，和周沛一人一碗泡麵碰了個紙杯，今年好歹升了級——食堂大師傅專門給值班的人包了餃子，白菜豬肉餡的，個頭比去年的大了一圈，味道也比去年的強了不少。
她媽托周沛帶來的韭菜雞蛋餡餃子昨天剛到，她用值班室的小電鍋煮了半袋，咬開第一個的時候就知道她媽又在餡里多放了蝦皮——她從小不愛吃蝦皮，她媽偏要放，說補鈣，這個習慣二十年了都沒改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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