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時不時傳來零星的爆竹聲。
義安市區前幾年就禁放了,但總有些人不守規矩,躲在老城區的巷子裡偷偷放幾掛鞭,噼里啪啦響一陣就沒了。
值班室里的電視開著,春節聯歡晚會正播到一個小品,笑聲從屏幕里傳出來,在空蕩蕩的值班室里迴蕩。
幾個值班的民警圍坐在隔壁辦公室里打撲克,笑聲比電視裡的還響,偶爾夾雜著幾句粗話和摔牌的動靜。
江若嵐坐在值班室的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份沒有看完的材料——是省廳剛轉發下來的公安部年度工作報告的徵求意見稿。
她的手指沿著報告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划過,讀到掃黑除惡部分的時候停了一下。
報告裡有一段專門提到了義安的經驗,用了一個詞叫「系統清源」——不是簡單的「打黑除惡」或「專項鬥爭」,而是從個案切入、深挖保護傘、倒查舊案積案、同步推進行業整治和基層重建的全鏈條治理模式。
這個詞是她在去年省廳總結會上提出來的,當時廳領導問她對義安模式的概括,她想了想說了這四個字。
現在這四個字被寫進了公安部的報告裡,但她看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用筆在「系統清源」下面畫了一條橫線,然後在旁邊批了一行小字——「關鍵在於源頭治理,而非運動式執法。建議補充基層派出所能力建設的具體指標。」
批註寫到一半,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陸錚。
她接起來,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帶著除夕夜特有的鬆弛和嘈雜——背景音里有小孩的尖叫聲、電視裡春晚的歌聲、還有一個女人在喊「別讓孩子吃那麼多糖」。
陸錚今年終於把在老家的老婆孩子接到了義安,一家三口擠在市局後面的家屬樓里過年,不大的屋子裡塞了四個親戚和兩個滿地跑的小孩,熱鬧得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江局長,新年快樂!你還在值班室?我媳婦讓我問你吃餃子了沒有,沒吃的話讓我給你送一碗過去。她包的酸菜餡的,比我媽包的好吃十倍。」
「吃了,食堂的白菜豬肉,還有我媽寄的韭菜雞蛋。你陪家裡人好好過年,不用管我。」
「行。對了,剛才趙銳給我打電話,說石橋那邊有個突發警情——兩個醉鬼在街上打架,派出所已經處理了,沒什麼大事。
但趙銳說那兩個人的身份有點敏感,一個是當年沈望山案中被判了緩刑的從犯,剛刑滿釋放沒幾天,喝多了在街上罵罵咧咧,說什麼『山哥倒了老子照樣吃香的喝辣的』。
另一個是對面燒烤攤的老闆,聽不下去就跟他動了手。圍觀的人挺多,有人拍了視頻發到網上,趙銳怕輿情發酵,讓我請示你怎麼處理。」
江若嵐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義安這一年多來治安數據雖然一直在好轉,但那些在沈望山時代被輕判或免於起訴的從犯們陸續刑滿釋放,正在重新散落在義安的各個角落裡。
這些人大多是有前科的,有的在牢里蹲了幾年出來之後發現世道變了,原來的靠山沒了,原來的活路斷了,自己又沒有正當的謀生技能,很容易重新滑向犯罪。
還有一些人雖然不敢再犯大事,但時不時搞點小偷小摸或尋釁滋事,對社會治安的騷擾不容忽視。
「讓趙銳按正常治安案件處理,該拘留拘留,該罰款罰款,不搞特殊化也不刻意從重。
輿情方面讓宣傳科密切關注,如果有惡意炒作的苗頭及時上報網安。
另外,那個人說『吃香的喝辣的』,查一下他最近跟誰接觸過,經濟來源是什麼。剛放出來沒幾天就有錢喝酒,不正常。」
掛了電話,她重新拿起筆,但批註的思路被電話打斷了,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偶爾升起的幾朵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照亮了遠處城東那片正在重建的工地塔吊的輪廓。
城東那片曾經埋了四具遺骸的廢墟如今已經清理乾淨了,新的安置房項目正在打地基。
沈望山的老宅——城東那間青磚老平房——也在拆遷範圍里,推土機推掉它的那天來了不少圍觀的人,有人拍了視頻發到網上,評論區裡有人說「罪惡的象徵終於倒了」,也有人說「這房子本身也是歷史,應該留著當反面教材」。
江若嵐沒有參與那場討論,她在推土機動工的前一天去了那間老屋一次,把沈望山被執行死刑前留下的那張泛黃的老照片——就是灶台上那張他十五歲時的照片——從證物保管室取了出來,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里,寄給了他母親所在養老院的地址。
她不知道老太太收到那封信會是什麼反應,但那是沈望山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私人物品,她沒有權力替他銷毀它。
正月初一,義安放晴。
下了幾天的雪終於停了,太陽從雲層里鑽出來,照在街道兩側堆積的雪堆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江若嵐把值班交接給了副局長老趙,開車去了省城。
她媽在電話里說今年初一的餃子是羊肉胡蘿蔔餡的,讓她中午之前必須到家,遲了就坨了。
她難得聽話地準時出了門,一路上高速車不多,陽光照在路面上,積雪已經化了大半,只有路肩還殘留著幾片白色的斑塊。
到家的時候宋婉清正站在灶台前下餃子,聽到門響頭也沒回地喊了一聲「洗手,馬上好」。
客廳茶几上她爸的照片前又擺了三碟點心,這次多了一碟花生酥——是她爸生前最愛吃的那家老字號,每年只有過年才做。
江若嵐走到照片前站了一會兒,拿了一塊花生酥放進嘴裡,然後對著照片說了句「爸,新年好」。
宋婉清端著餃子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正好聽到這句話,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把盤子放在桌上,聲音依然平穩:
「你周沛打電話說你上個月又瘦了兩斤,你是不是又拿盒飯當飯吃了?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胃不好的人不能老吃涼的,你那個胃病就是你辦案子不按時吃飯落下的。」
「我沒瘦,單位的體重秤壞了。」
「壞了?壞了就給你稱輕了是吧?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宋婉清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眼睛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趕緊吃,坨了別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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