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著吃著,宋婉清忽然放下筷子,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放在桌上推過來。
紅包鼓鼓的,不是那種可以隨便塞進信封的薄薄一片。
江若嵐愣了一下,她已經三十多歲了,好多年沒收過紅包了。
她伸手去拿,紅包的分量比她預想的要沉很多,打開一看,裡面是厚厚一沓現金。
「媽,你這是——」
「壓歲錢。」宋婉清端起碗,扒了一口飯,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一個人在義安,花錢的地方多。別省著,該吃吃該穿穿。你爸走的時候給我留了一筆錢,我一個人花不完。你拿著,就當是你爸給你的。」
江若嵐看著那沓錢,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沒有推辭,只是把紅包仔細地折好,放進了口袋裡。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媽,我年初七回去。這幾天我在家好好吃飯,你想做什麼菜我都吃,吃完我洗碗。」
「這還差不多。」宋婉清低頭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聲音含混不清,「羊肉餡的,鹹淡正好。」
江若嵐後來才知道,那頓羊肉胡蘿蔔餡的餃子是她媽凌晨四點多起來剁的餡,因為除夕夜她一個人在電視機前看春晚看到零點,隔壁鄰居家的兒子女兒帶著孫子孫女回來過年,笑聲隔著一堵牆傳過來,她在客廳里坐了一會兒,把電視聲音調大了幾格。
這些事宋婉清一個字都沒跟她提。
她是從鄰居阿姨嘴裡聽說的——初二那天鄰居阿姨來串門,笑著跟她說「你媽可盼你回來了,三十晚上一個人看電視看到後半夜,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來剁餡」。
她站在廚房裡削蘋果,聽到這句話,刀子在蘋果皮上停了好幾秒。
年初三,省廳召開新年第一次廳務會。
江若嵐作為義安市局局長列席參加,坐在會議室的最後一排,面前擺著一份關於義安經驗的匯報材料。
廳長在會上宣布了一個消息——省廳決定向全省推廣義安的「系統清源」模式,要求各市縣公安機關結合本地實際,對涉黑涉惡案件進行倒查深挖,同步推進行業整治和基層治理。
從今年起,全省範圍內的涉黑涉惡舊案篩查將參照義安的標準全面鋪開,省廳在刑偵總隊下面設立專項辦公室,周沛兼任辦公室主任。
「義安的經驗證明了一件事——掃黑除惡不是抓幾個人就完了,關鍵是要把滋生黑惡勢力的土壤翻過來曬一曬。」
廳長站在發言席上,目光掃過整個會議室,最後落在最後一排角落裡的江若嵐身上,「若嵐同志在這方面做出了突出貢獻。下面請她給大家介紹一下具體做法。」
江若嵐站起來,沒有拿稿子,走到發言席前站定。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在周沛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各位領導、同志們,義安的做法概括起來就是三句話——個案切入,不搞運動式全覆蓋;倒查保護傘,不把黑惡勢力當作孤立現象;同步行業整治,不讓治理停留在表面。
但這些做法要在全省推廣,需要解決幾個瓶頸問題。
基層警力不足和技術手段落後是最突出的,尤其是在偏遠縣區,有些派出所連一台像樣的勘查設備都沒有。
專項鬥爭期間可以在短時間內通過集中調警來彌補,但鬥爭常態化之後,必須依靠系統性的能力建設來支撐。」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插進電腦里,屏幕上跳出一張表格。
表格上列出了義安在兩年內篩查出的三百多件積案的處理情況——破了多少、結了多少、掛了多少、掛案的原因分別是什麼。
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有詳細的備註,每一個備註都指向一個具體的程序漏洞或制度短板。
她的發言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口號,沒有一個形容詞,全是數據和解決路徑。
說到最後,她用一句話結束了自己的發言:
「義安模式的推廣價值不在於義安做對了什麼,而在於義安犯過哪些錯誤、撞過哪些南牆,這些才是全省其他市縣最需要了解的東西。謝謝。」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然後廳長帶頭鼓了掌。
周沛坐在第二排,一邊鼓掌一邊沖她微微點了點頭。
會後他在走廊里追上江若嵐,把一份文件塞到她手裡:
「剛才在會上沒來得及跟你說——省編辦已經批了,義安市局從今年起整體升格為副廳級建制,下轄的石橋縣局升格為正處級。
編制擴了、經費漲了、職數多了,你要的人手和設備從今年起逐步到位。廳長的意思是讓你繼續擔任義安市局局長,級別同步調整為副廳級。」
江若嵐接過文件翻了幾頁,然後合上,抬頭看著周沛。
周沛被她看得有點發毛:「怎麼了?不滿意?」
「沒有。我只是在想一件事——沈望山以前說,義安的官場保護傘為他撐了三十年,現在那把傘倒了,但支撐那把傘的骨架——基層能力不足、監督機制不健全、行業管理混亂——這些問題不是抓幾個人就能解決的。
編制擴了、經費漲了、職數多了,但如果制度不跟上,資源再多的義安也只是一個更大的空殼。」
她把文件還給周沛,「我回去寫一份詳細的需求清單,人員和設備只是基礎,我要的是制度上的東西——跨部門信息共享機制、基層派出所的獨立辦案權限、刑偵技術力量的梯隊培養方案。這些你幫我遞到廳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