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鄭用小手電照著死者的頸部，手指輕輕按了按頸椎第三節的位置，然後抬起頭，對站在坑道邊上的江若嵐說了一句話：
「頸椎骨折，不是鈍器，是被人用胳膊從背後勒住脖子，硬生生擰斷的。專業手法，一招致命。」
江若嵐蹲在坑道邊緣，看著那具蜷縮在鐵箱裡的白骨。
SL系列，編號從07到10，意味著這份清單上至少有十個人。
如果編號是連續的，那從01到06的六個人還沒有被找到——他們可能還埋在這片土地下的某個角落，也可能被埋在義安其他那些她還沒有發現的廢墟里。
而沈望山的三十七人清單是獨立的一套編碼，兩份編號體系並行——
周文軒記錄的三十七個是豐茂集團從一九九八年到二零一八年間在商業擴張和內部清洗中處決的「常規目標」，而SL系列則是豐茂後期由更專業的執行人處理的「特殊目標」。
她站起來，走到正在指揮挖掘的趙銳身邊，問：
「那個收購站的老馮呢？把他帶過來。這個化工廠離他的廢品站不到五百米，他在這裡收了十幾年廢品，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
老馮被帶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縮著脖子站在坑道邊上，看著坑底那三個被挖出來的鐵桶和鐵箱，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掉了魂。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我……我不知道下面有這些東西。我真的不知道。這塊地以前是化工廠的廢料堆，後來廠子倒了，地就荒了，誰都能進來倒垃圾。我有時候也把分揀剩下的廢料往這邊倒……但我從來沒挖過下面。我發誓。」
「那你認不認識一個叫丁有田的人？外號田雞。」
江若嵐盯著他的眼睛。
老馮的眼神閃了一下。那是一種本能的畏縮，像是聽到了一個不該聽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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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替他瞞。丁有田的老婆已經在派出所里把他供出來了。宋寶根是你這裡的常客，丁有田通過你找到了宋寶根。你在這件事裡扮演了什麼角色，你自己清楚。
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把你跟丁有田之間的事說清楚。坦白從寬不是一句空話，但前提是你說的是實話。」
老馮的嘴唇抖得更厲害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變形的手，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
「丁有田來找過我兩次。第一次是他剛放出來沒幾天，帶著鐵頭和瘸子一起來的。他說他想在城東做廢品生意，讓我幫他『介紹幾個渠道』。我知道他是什麼人，我不敢不答應。
第二次是他自己一個人來的，讓我幫他找一個人。他說那個人姓宋，以前在礦上幹過，現在在廢品行當里混，有本事搞到好貨。
他說只要我幫他找到這個人，以後我的廢品站就不用擔心被人找麻煩。我……我就把宋寶根賣廢鐵的規律告訴了他。我真不知道他會殺人。」
江若嵐在心裡把這條線接上了。
老馮是宋寶根和丁有田之間的中間人，他把宋寶根的行蹤賣給了丁有田，換來了自己的安寧。
宋寶根死了之後他嚇得渾身發抖，不是因為見到屍體害怕，而是因為他知道這具屍體為什麼會出現在自己的廢品站里。他怕丁有田下一個要封口的人就是他。
她讓方所長把老馮帶回去做正式筆錄，然後轉身繼續盯著坑道里的挖掘。
凌晨五點多，天邊開始泛白的時候，技術員在坑道深處又找到了一件東西。
不是屍體，是一個被油布裹了好幾層、埋在鐵箱下方大約三十厘米土層里的鐵盒子。
鐵盒子不大，比一個鞋盒略小一些，表面鏽跡斑斑，但鎖扣完好。
老鄭把鐵盒子從土層里取出來的時候，掂了掂分量，說裡面裝的不像是金屬——重量太輕了，更像是紙張或塑料製品。
鐵盒子被送到坑道邊的臨時工作檯上。趙銳用工具小心翼翼地撬開了已經鏽死的鎖扣。
盒蓋掀開的瞬間，所有圍在旁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鐵盒裡裝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封皮是黑色的硬皮，邊角已經被磨得起了毛邊。
本子被油布裹得很緊，雖然埋在土裡不知道多少年了，但紙張保存得相當完好，只是邊緣有一些潮氣浸染的痕跡，墨跡略微洇開，但完全不影響辨認。
江若嵐戴上手套，輕輕翻開了筆記本的第一頁。
第一頁上只有一行用黑色簽字筆寫的字，字跡工整而有力——「SL系列處理記錄，內部存檔，非授權不得查閱。」
落款是一個日期，二零一三年十一月。
她又往後翻了幾頁，每一頁都是一份格式統一的「處理報告」，每份報告都有編號、日期、目標姓名或代號、處理原因、執行人、監督人、埋藏地點和處理後評估。
左邊一欄是手寫的文字記錄，右邊一欄貼著被處理人的照片——有的人是證件照，有的人是生活照，還有的人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偷拍的，照片裡的他們正在笑著吃飯、走路、抽菸，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上了死亡名單。
每一頁的最下方都有一個簽名欄，簽名欄里只有一個字母——「P」。
她翻到編號SL-09的那一頁，上面的照片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礦上的工裝，站在一個礦井口，眯著眼睛對著鏡頭笑。
處理原因一欄寫著——「陳家溝尾礦污染知情者，欲向環保部門舉報。經二次警告無效，啟動處理程序。」
執行人簽名是一個她不認識的代號，監督人簽名依然只有一個字母——「P」。
她再翻到編號SL-10的那一頁，照片上的人她一眼就認出來了——宋寶根，比現在年輕得多，大概三十五六歲的樣子，站在一輛裝滿礦石的卡車旁邊，臉上帶著拘謹而老實的笑容。
處理原因一欄寫著——「尾礦污染事件直接目擊者，因劉振國、何大勇事件後精神不穩定，有自首傾向。啟動預防性處理程序。」
但這行字的後面被人用紅筆打了一個叉，旁邊加了一行註：「暫緩。目標已通過廖廣成進行心理安撫，暫無自首風險。轉入長期觀察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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