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嵐在心裡記下了這個字。
裴。一個姓氏,或者一個有特殊含義的代號。
她站起來,對劉金花說:
「你主動來舉報你的丈夫,我們會對你的身份保密,也會依法對你提供的信息進行核查。你在外面的安全我們會安排人照顧。你還有什麼要告訴我們的?」
劉金花站起來,彎下腰,給江若嵐鞠了一個躬。
她彎了很久才直起來,眼睛裡的紅腫還沒有消退,但眼神已經不像剛進門時那樣恐懼了:
「江局長,我知道我這輩子嫁錯了人。但他是我男人,我伺候了他十幾年,給他生了兩個女兒,眼看著他一步一步變成現在這樣。
以前他給沈望山當打手,跟我說那是為了掙錢養家。我信了。他坐牢,我每個月去看他,給他寄衣服、寄錢、寄信,他說他出來之後就改。我又信了。
但宋寶根的事——燒鹼澆臉,這不是人能幹出來的事。我不能再信了。我不能再讓他害別人。」
江若嵐目送她走出了接待室。
然後她轉身快步走回專案組辦公室,拿起白板筆,在「耿長喜」「丁有田」「馬彪」「羅大勇」四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新的圓圈,寫上「裴?」。
又在「段鵬飛」和「董建民」旁邊各畫了一個箭頭,旁邊寫了兩個大字——「二董」。
最後在「宋寶根」的名字下又添了一個標記——「廢品行業整合」。
她退後一步看著白板,沉默了好幾秒,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打給周沛:
「周沛,城東發現了一條新線索。剛出獄的幾個外圍打手在城東廢品行當里搞暴力壟斷,手段和當年的豐茂如出一轍。
他們背後有兩個保護傘——一個在義安,就是我們剛查的董建民;另一個在省城,可能也姓董。
還有一個跟他們接觸過的人,名字里可能有個『裴』字。我需要你幫我從省廳資料庫里調一下——聶世昌和沈望山當年的關係網裡,有沒有姓董或姓裴的人,尤其是在建材、物流或環保系統里有話語權的。越快越好。」
掛了電話,她把劉金花剛才的口供記錄整理好,發給了正在核查耿長喜口供的預審組。
城東工業區那片廢棄的化工廠里,趙銳正帶著人打著手電在後院挖掘。
兩個小時過去了,還沒有消息傳回來,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那片地底下一定埋著東西。
就在她轉身準備再去一趟審訊室的時候,手機響了。
趙銳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背景里混雜著鐵鍬鏟土和抽水機的轟鳴聲。
他的聲音沙啞而急促,帶著一種挖出東西之後特有的複雜情緒:
「江局長,我們挖到了。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兩具遺骸,被裝在兩個鐵桶里,桶蓋焊死了。和青石鋪後山那個徐廣發的埋法一模一樣。
法醫初步判斷均為男性,死亡時間不同——一具至少在兩年以上,另一具大約在三個月前。鐵桶上刻了兩個編號。一個編號是『SL-09』,另一個編號是『SL-10』。老鄭正在提取DNA。」
SL。
這個縮寫在她腦子裡炸開了一個火花。
SL——Serial Liquidation,系列清理,或者Singular List,單線清單。
在除夕專案和譚勁松案的結案報告裡,省廳有組織犯罪研究專家對這個縮寫做過專門分析,結論是豐茂集團在其後期採用的代號體系里使用過一套內部編號,SL代表著某種特定的「處理名單」。
在此之前,專案組一直以為只有一份周文軒寫的三十七人清單,涵蓋了一九九八年到二零一八年之間所有被豐茂處決的對象。
但現在看來,沈望山留下的血腥帳本,遠不止那一份。
「挖掘繼續擴大範圍,看看這個坑有多深。另外,派人去提審耿長喜,告訴他我們在化工廠後院裡挖出了兩個鐵桶。不用多說什麼,就讓他看著那張照片——鐵桶上刻著編號的照片。」
江若嵐說完掛掉了電話,把手機揣進口袋裡,大步走向審訊室。
廢棄化工廠後院的挖掘工作持續了整整一夜。
趙銳從市局調來了兩台大功率抽水機,又向城建部門借了一台小型挖掘機,但真正挖到東西之後,挖掘機就不敢再動了——老鄭說土層下面可能還有更脆弱的遺骸和物證,鐵鏟碰壞了任何一處都是不可逆的損失。
於是後半夜的挖掘全部改由人工進行,技術員們輪班下坑,用手鏟和毛刷一層一層地往下剝土。
探照燈把整個後院照得如同白晝,雨後的地面泥濘不堪,每個人的雨靴上都裹了厚厚一層泥,走起路來沉得像綁了沙袋。
凌晨三點,第二層埋藏層被揭開了。
在「SL-09」和「SL-10」兩個鐵桶下方大約半米的位置,技術員的手鏟碰到了第三塊金屬板。
這次不是鐵桶,是一個長方形的鐵皮箱子,大小和形狀都像一口沒有上漆的棺材。
箱子被鏽蝕得很厲害,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氧化鐵皮,但箱蓋上用白色油漆寫的編號依然清晰可辨——「SL-07」。
老鄭蹲在坑邊,用軟毛刷小心翼翼地清理著鐵箱蓋上的泥土。他的手套已經被泥水浸透了,手指凍得發僵,但動作依然穩而輕。
撬開鐵箱蓋子的那一刻,坑道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鐵箱裡蜷縮著一具遺骸,姿態和青石鋪後山那些被埋在石板下面的死者如出一轍——雙手被反綁,身體彎曲成一種只有在極度痛苦中才會呈現的扭曲角度。
不同的是,這具遺骸的顱骨上沒有鈍器擊打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