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宗仁現在還能自由活動嗎?」
江若嵐問。
「目前還沒有對他採取措施。我們只是通過指紋比對鎖定了他的身份,但這本筆記本身還需要進一步的文書鑑定和證據鏈固定。」
「先不要打草驚蛇。他在省城有太多關係,打早了會驚動整個鏈條。集中精力把在逃的丁有田、馬彪、羅大勇全部抓回來。耿長喜的筆跡和筆記本上裴宗仁的簽名,再加上鐵桶里的遺骸,這三條線同時推進,把證據鏈坐實了再動裴宗仁。」
掛了電話之後,江若嵐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義安又飄起了細雨,三月的春雨細密而綿長,打在玻璃上無聲無息,只在窗台上留下一片濕痕。
她想起了父親退休前最後一次穿法袍的樣子——那張照片現在還擺在她母親客廳的茶几上。
父親站在省高院大樓前,笑得溫和而堅定,身上那件法袍是她親自幫他熨的。
她當時問他,當了這麼多年法官,有沒有什麼遺憾。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話,她到現在還記得每一個字——
「最遺憾的不是判錯了案子,而是有些案子你明知道不對,卻什麼也做不了。」
他現在已經不在了,但他的女兒還在,還在做他曾經想做但沒能做到的事。
專案組根據劉金花提供的線索,在城東工業區一棟廢棄廠房的二樓隔間裡找到了耿長喜、丁有田等人團伙的臨時據點。
隔間裡瀰漫著濃重的煙味和泡麵味,地上到處是空酒瓶、菸頭和揉成團的廢紙。
牆角堆著幾箱沒拆封的燒鹼和好幾大桶工業級強鹼溶液,箱子上印著「城東化工」的標籤。
趙銳蹲在地上,用手電筒照著其中一瓶強鹼溶液,瓶蓋內側有少量乾涸的結晶,結晶的形態和顏色與宋寶根面部殘留的化學物質完全一致。
物證組的警員從枕頭下、床底和牆角搜集到了包括丁有田、耿長喜在內的多項個人物品。
最關鍵的發現來自一個被塞在牆角縫隙里的黑色垃圾袋,袋子裡裝著一件沾滿化學灼燒痕跡的深色工裝夾克,夾克左側衣領處缺了一小塊布料。
老鄭把那片從宋寶根掌心裡取出的灰色布料殘片和這件夾克的缺口做了拼接比對——邊緣完全吻合。
「宋寶根臨死前從兇手的衣服上咬下來的。丁有田把這件衣服藏在這裡,還沒來得及燒。
他出獄不到一個月,殺了至少一個人,參與了至少兩起暴力傷害。他的左耳殘缺——根據劉金花的描述,是在獄中被咬掉的——正好和宋寶根臨死前咬下兇手衣服的行為互相印證。」
陸錚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另外,我們在床底下還搜出了一個旅行袋。袋子裡裝著三把管制刀具、一根帶血的棒球棍、一副手銬,還有幾包分裝好的冰毒。
這幫人不光搞廢品,什麼都想沾。丁有田、耿長喜、馬彪、羅大勇,這四個人的野心遠不止廢品站。他們想重建一個縮小版的豐茂——
先從廢品行當入手,然後用暴力往物流、建材、娛樂、毒品這些領域滲透。他們的運作方式和沈望山如出一轍:
先用暴力整合廢品收購的上下游,把城東所有散戶都控制在手裡;然後用壟斷利潤收買基層執法人員,逐步將廢品回收行業的灰色地帶變成他們自己的地盤;
等穩固了廢品行當之後,再往其他領域擴張。他們缺的只是一個足夠大的保護傘——而裴宗仁這種級別的保護傘,正好可以填補聶世昌留下的空缺。」
專案組連夜將搜查到的所有物證送檢。
物證組的警員在省廳技術中心的協助下,對丁有田夾克上的化學殘留物進行了光譜分析,結果與宋寶根面部提取的燒鹼殘留物成分一致。
夾克上還提取到了宋寶根的DNA——主要集中在衣領缺失部位的邊緣,應該是被咬下布料時唾液沾染所致。
這些物證結合劉金花的證詞、老馮的中間人供述和耿長喜的字跡,已經足以鎖定丁有田為宋寶根案的主要執行人。
至於馬彪和羅大勇,他們的角色也在後續的審訊和物證分析中逐漸清晰。
馬彪是團伙的後勤和司機,每次作案都由他開著一輛套牌麵包車接送同夥,同時在車上望風。
羅大勇是耿長喜的同監獄友,出獄後主要負責「業務拓展」——說白了就是上門收保護費。
專案組在排查城東廢品站的過程中陸續找到了多名受害者,其中有三個廢品站老闆指認羅大勇曾對他們進行威脅和毆打,手法和丁有田如出一轍。
但丁有田逃得比所有人都快。
專案組通過技偵手段定位到他的手機信號最後出現在石橋縣境內,隨即在石橋全境發布通緝令。
石橋縣公安局的民警根據線索在礦山廢棄的工棚區排查了兩天兩夜,最終在一處坍塌了大半的工棚里發現了丁有田丟棄的背包和衣物,人已經不見了。
四天後,耿長喜在審訊中鬆口了。
不是因為他良心發現,而是因為專案組把從廢棄廠房隔間裡搜到的那幾包冰毒放在了他面前。
根據刑法規定,販賣或持有冰毒五十克以上就可以判處死刑——那幾包冰毒的總重量遠遠超過了這個標準。
他盯著那包冰毒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他的聲音比之前更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來回磨過的:
「丁有田有個姐姐,在石橋縣青石鋪村。她嫁了個農民,男人常年在外打工,她自己帶兩個孩子。
丁有田每次在外面惹了事,都往他姐那裡躲。他姐不敢不收他——丁有田以前跟趙彪的時候就威脅過他姐,說如果不幫他,就把她男人的腿打斷。
你們要找他,去青石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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