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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最愛吃的花生米

2026-07-29 22:54:15 作者: 柳傾顏吖

  省廳在內部通報中稱王遠山為「因公犧牲」,追記了個人三等功,骨灰盒至今還放在省城烈士陵園裡——但裡面裝的不是骨灰,是他生前穿過的幾件衣物。

  王遠山的妻子到現在每年清明都會去陵園給丈夫掃墓,帶著現在已經成年的兒子,在那座空墓前放上一束菊花和一包他生前最愛吃的花生米。

  她一直以為她的丈夫是在執行公務時失蹤的,一直在等著那個空骨灰盒裡有一天能真正裝回他的遺體。

  「王遠山是第一個發現豐茂在陳家溝礦區盜採稀土的人。」

  裴宗仁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一段他刻意封存了很久的記憶,「他當時在省廳刑偵總隊負責環境犯罪偵查,二零零八年秋天,他在石橋縣做一起環境污染案件的現場勘查時,無意中發現了陳家溝礦區的非法採礦行為。

  他順著線索往下挖,越挖越深,最後挖到了豐茂的核心——盜採稀土、傾倒放射性尾礦、行賄官員。

  他整理了一份詳細的調查報告,準備上報省廳。聶世昌通過他在省廳的內線知道了這份報告的存在。

  那份報告如果交上去,沈望山、聶世昌、任鵬飛,還有省里幾個收了錢的領導,全都要完蛋。

  聶世昌找了我三次。第三次的時候他告訴我,王遠山已經寫完了報告,準備在下一周廳務會上正式提交。

  我們必須在一周之內解決這件事。所以我簽了SL-04。」

  裴宗仁停下來,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繼續往下說。

  唐遠清在省城高速入口截住了王遠山的車,用一輛套牌的貨車逼停了他,把他從車裡拖出來,塞進後備箱,一路開到了石橋陳家溝礦區。

  那輛警車後來被棄置在高速服務區,鑰匙還插在點火孔里,被路過的交警發現的時候方向盤上還有王遠山的指紋。

  他的手機信號在礦區附近徹底消失,此後再也沒有出現過。

  那份關於稀土盜採和放射性污染的調查報告,連同他所有的調查筆記和取證照片,全部被唐遠清從後備箱裡搜出來燒掉了。

  報告的唯一一份副本被裴宗仁鎖在省高院檔案室最深處的一個柜子里,柜子的鑰匙藏在他辦公室書架的暗格里。

  

  「鑰匙現在在哪裡?」

  江若嵐問。

  裴宗仁沉默了幾秒,然後報了一個地址——省城老城區,他和他前妻離婚前住的那套老房子,書房書架暗格。

  他補充說,王遠山的調查報告裡詳細記錄了豐茂集團在二零零五年到二零零八年間盜採國家戰略資源的全部數據、石橋縣水源地遭受放射性污染的檢測報告、以及一份行賄名單——

  收受賄賂的官員涵蓋了省、市、縣三級多個部門。

  他說沈望山從礦山開採、運輸到銷售都有著完整的非法利益鏈,王遠山跟蹤了好幾個月,把每一個關鍵環節都摸清楚了。

  那些被他整理成表格的行賄清單里,包括當時省國土資源廳的副廳長、石橋縣的縣長、以及縣環保局的幾位局長。

  如果二零零九年那份報告如期上報,沈望山在那個時候就應該倒了,後面所有的罪惡——劉振國、何大勇、徐廣發、林曉梅、陳秀芳、吳桂蘭——都不會發生。

  但他沒有交上去。

  裴宗仁在SL-04上簽了字,然後用他的法官身份拿到了一張搜查令,以「涉嫌泄密」為由對王遠山的辦公室和住所進行了合法搜查,將他的個人電腦、工作日誌、以及所有備份材料全部「依法扣押」。

  那些材料後來被交給聶世昌,由周文軒親自監督銷毀,唯一一份副本留在了裴宗仁自己手裡,作為他與豐茂共生關係的終極保障。

  「你留著王遠山的報告,是為了保護自己。如果你出事,這份報告就是你和檢方談判的籌碼——你可以用揭露更大的腐敗來換取輕判。如果你不出事,它就永遠鎖在那個柜子里不見天日。你的每一步都是經過精密計算的,你給自己留了無數條後路。」

  裴宗仁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桌上那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上,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在他點頭的同時,江若嵐已經站起來走到留置室門口,對守在走廊里的專案組成員低聲交代了幾句。

  二十分鐘後,省廳刑偵總隊派出的小組趕到裴宗仁所述的老房子,在書房書架暗格中找到了一把銅質鑰匙和一份裝在防水文件袋中的完整複印件。


  這份被塵封了將近二十年的報告,在二零零九年秋天被一雙沾滿鮮血的手塞進暗格,此後每一次開關書架,那道暗格都可能發出只有裴宗仁自己能聽見的迴響——

  他知道裡面鎖著一個能讓整個省城官場震動的秘密,也知道直到他死,他都沒有勇氣主動把它打開。而現在,打開它的人不必是他了。

  專案組同步協調礦山工程單位,調集大型鑽孔設備和探地雷達趕赴石橋陳家溝礦區三號豎井。

  兩天的搜索之後,工程隊在裴宗仁所述的位置精準定位到了被封死的廢棄巷道入口。定向爆破炸開封層之後,搜索隊員在巷道深處找到了六具遺骸。

  法醫連夜進行了身份確認工作——第一具遺骸的顱骨右眼眶上方有一處陳舊性骨折癒合痕跡,牙齒磨損程度和形態特徵與王遠山生前牙科病歷完全吻合。

  另五具遺骸的身份也在後續的DNA比對中逐一確認,對應SL清單上的一號至六號目標。

  巷道口第三塊支撐柱下方的防水箱中找到了那本總帳,裡面列著每名死者的完整信息和處理記錄。經一一核對,總帳中所列的編號、死亡時間和執行人,與裴宗仁簽字的SL筆記本完全吻合。

  王遠山的兒子在接到通知之後從省城趕到了義安。

  他今年二十六歲,和他父親失蹤時一樣年輕,穿著一件素淨的白色襯衫,面容清秀,舉止安靜。

  他在專案組安排的接待室里聽完了江若嵐的通報,從頭到尾沒有哭,只是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指關節捏得發白。

  當江若嵐說到他父親的遺骸已經在陳家溝礦井下找到、身份已通過DNA比對確認時,他忽然打斷了她,問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震的問題——「他骨頭上有傷嗎?」

  江若嵐沉默了片刻。

  法醫報告裡有一行描述,她可以照本宣科地念出來——顱骨右眼眶上方有一處陳舊性骨折癒合痕跡,是唐遠清用撬棍多次擊打造成的。

  但她看著對面那張年輕的、緊繃到快要碎裂的臉,想起這孩子九歲那年父親就再也沒有回過家,他母親在每年清明節帶上他去烈士陵園看望那個空的骨灰盒,他就在那片空墓碑前從小學讀到了高中,又從高中讀到了大學畢業。

  她把那一頁法醫報告翻了過去,只說了兩個字:「不多。」

  男孩點了點頭,把目光移到窗外,盯著院子裡那幾棵光禿禿的梧桐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回來,用一種比他父親年輕好幾歲的聲音說:「我媽一直說他是英雄。他確實是。

  不管後來發生了什麼,他發現了那些人在偷國家的稀土,想阻止他們,他做到了他該做的事。他永遠是我和我媽的驕傲。」

  裴宗仁的案子從留置到正式批捕,前後用了不到一個月。

  這在省紀委辦理的廳級幹部案件中算是極快的——不是因為他配合得好,而是因為證據太硬了。

  SL筆記本上的指紋、簽名和字跡鑑定,王遠山調查報告的完整副本,裴曉東和方敏名下殼公司的銀行流水,丁有田和耿長喜的供述,陳家溝三號豎井裡挖出的六具遺骸和不鏽鋼防水箱裡的總帳。

  這些證據像一片片碎玻璃,拼在一起就是一面完整而鋒利的鏡子,照出了裴宗仁這張溫文爾雅的面孔底下那顆被貪婪和恐懼蠶食了將近三十年的心。

  江若嵐回到義安的那天,已經是三月末了。

  義安的春天比她想像中來得更早一些,市局大院裡的梧桐樹不知道什麼時候抽了新葉,嫩綠的葉子在陽光下半透明地閃著光。

  院子裡那幾棵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樹也開了,粉粉白白的,被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一地的花瓣。

  她在省城待了將近一個月,每天都在留置室、會議室和檔案室之間來回跑,連她媽的面都沒見上幾次。

  宋婉清倒也不怪她,只是在她臨走那天往她行李箱裡塞了兩罐醃蘿蔔乾和一個紅包,紅包外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了一行話——「給若嵐,買點好吃的,別老吃盒飯。媽。」

  她都三十多歲的人了,她媽還是把她當成剛參加工作的小民警。

  回到市局辦公室的第一天,江若嵐把裴宗仁案的結案材料從頭到尾審了一遍,簽了字,交給辦公室蓋章歸檔。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那扇朝南的窗戶,讓外面帶著花香的暖風灌進來,吹散辦公室里積了一個月的沉悶空氣。

  窗外那棵梧桐樹的枝丫上,有一隻她叫不出名字的灰色小鳥正在啄食新葉上的什麼東西,啄幾下就歪著頭看看她,又啄幾下,也不怕人。

  她靠在窗台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坐回辦公桌前,翻開筆記本,在密密麻麻的案件記錄後面寫了一行字——「四月工作重點:系統治理。」

  她正在寫具體的計劃,座機響了。

  電話那頭是周沛,聲音裡帶著一種她不太熟悉的不安:

  「若嵐,你最近有沒有看新聞?」

  「還沒顧上看。怎麼了?」

  「省城這邊出了點狀況。裴宗仁被捕的消息已經上了法治新聞,按理說這種報導都會隱去具體案情,只發個簡訊。

  但這兩天網上突然冒出來一些帖子,標題寫的是『省高院原庭長被黑社會拉下水,女兒公司涉嫌洗錢』,內容指名道姓,把裴曉雯的公司地址和方敏的銀行帳戶都掛出來了。

  網安那邊追了一下IP,發帖的不是新聞媒體,是幾個剛註冊的小號,註冊手機號來自省城和義安兩地。我已經讓人去查了,但這件事傳播得很快,評論區已經炸了。

  現在的問題不是裴宗仁翻案——他的案子鐵證如山,天王老子來了也翻不了。問題是輿論一旦發酵,可能會波及到你。」

  「波及我?」

  江若嵐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住了。

  「對。網上有人開始把你和裴宗仁的關係拿出來說事。說你是裴宗仁同事的女兒,說你父親江衛國和裴宗仁是同一批進省高院的老熟人,說你在查案的時候可能徇私枉法。這種質疑沒有任何證據支撐,但在輿論場上,有一個人說就夠你受的。」

  江若嵐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我父親和裴宗仁是同事,這是事實。我在查案的時候沒有迴避這個事實,在向省廳和省紀委提交的報告裡,我主動申報了這層關係。廳領導和紀委的同志都知道。

  至於徇私枉法——我親手把裴宗仁送進了留置室,親手在逮捕令上簽了字。如果有人在網上質疑,我會配合省廳督查處的調查。」

  「我知道,廳領導也知道。但網上的人不知道,他們也不需要知道。他們只需要一個標題就夠了——『掃黑英雄的父親和被查法官是同事』。

  你在這個案子裡從頭到尾沒有任何問題,程序上無懈可擊,你主動申報了所有需要迴避的關係,省紀委和督查處都有備案。但輿論不跟你講程序。」

  掛了電話之後,江若嵐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打開電腦,搜了一下周沛說的那些帖子,看了幾篇之後合上電腦,站起來走到窗前。

  院子裡的梧桐樹還在,那隻灰色小鳥已經飛走了。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在省高院家屬院裡的一個場景——那年她大概十歲,暑假的傍晚,她爸和裴宗仁在大院門口的老榕樹下下象棋,她蹲在旁邊吃冰棍,裴宗仁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大白兔奶糖遞給她,笑著說「小若嵐吃糖,將來長大了也跟你爸一樣當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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