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簽的是誰?」
江若嵐問。
裴宗仁的手指停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一種極其克制但微微發顫的聲音開口:「周正。那個年輕警察,周正。
我簽了字,但簽之前我猶豫了整整兩天。我知道他是警察,知道他也有父母、有前途、有還沒有實現的理想。
聶世昌來找我談了好幾次,反覆告訴我周正已經掌握了太多關鍵信息,不除掉他就會危及整個專案組的安全——
這裡的『專案組』不是你們的專案組,是豐茂當時在省廳內部運作的一條反偵查防線。
我最後簽字不是因為我想讓周正死,而是因為我怕我不簽字,下一個被處理的人就是我。
我當時想,反正唐遠清手下的人命已經夠多了,多一個少一個有什麼區別?
但簽完之後,我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時候我把書架最上面那排法律書重新擺了一遍——我已經很久沒有翻過那些書了。
我對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但我知道,如果聶世昌再拿著一份新的處理報告站在我書房門口,我還是會簽。
因為那個時候,我已經不是在維護沈望山的利益了,我是在維護我自己。每一次簽下『P』字,我就多一份罪證在我身上。
簽得越多,我跟沈望山綁得越緊,就越不可能回頭。」
留置室里安靜了片刻。
然後江若嵐開口了,她的聲音里沒有憤怒,沒有鄙夷,只有一種超越了個案本身的、冷峻的洞察。
她看著裴宗仁的眼睛,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精準地切入了他剛才那段長篇獨白的核心破綻:
「裴庭長,你剛才那段話說得很動情。你說是體制欠你的,沈望山給了你體制沒有給你的東西,所以你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你說你每次簽字的時候都覺得這是最後一次,你說你猶豫過、掙扎過、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一整夜。這些情緒也許都是真的——你確實掙扎過。你確實為自己的墮落痛苦過。
你甚至可能真的在書架前把那些法律書重新擺了一遍,摸了那些落滿灰的精裝書脊,在心裡對自己說『我原本可以是一個乾淨的人』。
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痛苦,不是因為你做了壞事。你痛苦,是因為你始終相信自己是一個好人。一個好人偶然做了壞事,當然痛苦。
但一個法官坐在審判席上敲下法槌宣判殺人犯無罪的時候,他想的不是他正在摧毀一個受害者的家庭,他想的是他兒子留學的生活費有著落了。這叫什麼好人?這叫偽善。」
裴宗仁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偏過頭去,看著窗外模糊的雨幕,喉結上下滾動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裴庭長,」江若嵐繼續往下說,重新恢復了一貫平穩而鋒利的節奏,「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
不是讓你認罪——你的罪證已經固定了,不需要你認。是讓你把剩下六個鐵桶的埋藏地點說出來。
你也是父親,我父親也是法官,我們都在法院大院裡長大,我們都不容易。但有一點不一樣——我父親到死都是乾淨的。
他每次穿上法袍都會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大夏天開庭熱得襯衫濕透也不解開,他說法官坐在審判席上,每一顆扣子都代表著法律的尊嚴。
他可能沒有你才華橫溢,沒有你左右逢源,但他死的時候,他的女兒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他的墓碑前,告訴他那些壞人一個都沒跑掉。
你有女兒,你女兒裴曉雯在國外留學的學費是沈望山出的,她回國的公司註冊資金是中源投打進來的,她現在正在隔壁接受專案組詢問,你讓她以後怎麼站在你的墓碑前?
你去世之後,她用什麼語氣跟你的孫子講你的事?說爺爺是省高院最年輕有為的庭長,還是說爺爺是個貪污腐敗、包庇黑社會、手上沾著幾十條人命的罪犯?」
裴宗仁閉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過了很長時間,他睜開眼睛,用一種極其疲憊的、仿佛老了十歲的聲音說:「石橋縣,陳家溝礦區,三號豎井,井下大約八十米的一個廢棄巷道里。
SL-01到SL-06的六個人,都埋在同一個巷道里。不是鐵桶——巷道口被炸塌了,用水泥封死了,你們要挖開需要工程隊和爆破設備。
那裡還有一份完整的總帳,記錄了沈望山從一九九八年到二零一三年所有被處決者的姓名、編號和執行日期。
我把它裝在一個不鏽鋼防水箱裡,埋在了巷道口的第三塊支撐柱下面。」
「SL-04是誰?」
江若嵐問。
裴宗仁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他既敬佩又畏懼的人。
他緩緩吐出一個名字,這個名字讓留置室里的空氣驟然凝固:「王遠山。他是你們省廳的人。」
江若嵐瞳孔收縮了一下。
王遠山——這個名字她聽說過。周沛跟她提過一次,在她剛到義安不久的時候。
王遠山是省廳刑偵總隊的一名老偵查員,二零零九年在外出執行任務途中失蹤,此後再無音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