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賀強，是建總集團工程部的副經理，也是那個群的管理員之一。他的微信頭像是一隻鬥牛犬，朋友圈設置了三天可見，但背景圖一直是一張在工地門口拍的合影——裡面有好幾個人，我能認出來的就有住建局的領導。」
江若嵐把這個名字寫在了白板上，和驗收組三個字並排放在一起，然後在中間畫了一條粗重的紅線。
賀強——翠竹路三期項目的工程部副經理，他不僅是施工方內部的管理人員，還是連接建總集團、正信公司和住建局質監站的關鍵節點。
就是他這樣的人把驗收環節變成了利益交換的舞台，蔣小雲觸碰的不是某個人的私利，而是一整張以安居工程為名的利益網。
專案組對賀強實施傳喚之後，很快在他的手機中找到了那個名為「安全區」的群聊。
群成員一共十幾人，包括建總集團工程部和財務部的人員、正信公司檢測人員以及質監站的監督員。
群聊記錄往前翻不過兩個多月，但其中的內容觸目驚心——他們用暗語和代號討論何時安排「補樁」、如何「協調」不合格報告、怎樣應對購房戶的投訴和媒體可能的介入。
蔣小雲的名字在他們群里出現過，對應的代號是「3號窗口」——她的中介門店工位號。
有人在群里貼出了蔣小雲帶客戶看房的照片，照片明顯是偷拍的，角度傾斜，光線昏暗，配的文字是「3號窗口最近很活躍，到處問東問西，誰能讓她消停一下」。
發出這條消息的時間是案發前五天。
趙銳將群聊記錄中所有涉及死亡威脅、報復計劃和敏感工程數據的內容逐條截取、公證並整理成詳細的證據清單，連同從賀強住處查獲的一台記錄著多筆異常轉帳的辦公電腦一併移送檢察機關。
賀強到案後全盤交代了驗收造假的運作流程——由他所在的項目部以「趕工期」為由修改施工方案，正信公司出具虛假檢測報告，住建局質監站的相關人員在現場驗收時「走過場」簽字放行。
作為回報，賀強和幾名核心成員按比例從節省下來的工程款中分成，具體金額由建總集團財務部通過勞務費和材料費的虛假名目轉出，流入他們指定的個人帳戶。
他聲稱從未直接授意任何人去威脅蔣小雲，更沒有下令殺人，只是把她的照片和活動信息發到了群里。在他看來，他只是「順手警告一下」一個不安分的中介。
至於群里其他人會不會採取實際行動、由誰去執行、採取什麼手段，他並不認為自己需要操心。
他只是聳了聳肩，用一種近乎冷漠的理所當然說了一句：「這種事，大家心裡都有數，不用明說的。」
賀強的手機也留下了同樣致命的記錄——他的瀏覽器歷史顯示他曾頻繁搜索與蔣小雲被害相關的新聞關鍵詞，並在微信群里公開轉發過蔣小雲所在中介門店的工位號截圖，附言「盯著點」。
所有這些證據都被專案組提取固定。
賀強在審訊中交代了群聊中多條關鍵線索，包括有人提議對蔣小雲進行跟蹤，有人提供了她上下班的時間和路線，以及案發當天有人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說「搞定了」。
這條消息的發送時間，正好是蔣小雲死亡時間之後不到一個小時。發送者的微信暱稱叫「老黑」。
經查，「老黑」的真名叫羅旭東，外號黑子，有兩次故意傷害前科，是建總集團下屬分包公司的一個小工頭，專門負責在工地上「處理」各種糾紛——威脅討薪的農民工、毆打投訴的業主、恐嚇多管閒事的記者。
而殺害蔣小雲所用的麻繩和扎帶，品牌和規格與專案組在羅旭東分包項目倉庫中查獲的物資完全一致，技術科在麻繩纖維的微觀結構比對中找到了與倉庫中剩餘繩索的匹配點，同時在他住處搜出的衣物纖維里提取到了與蔣小雲項鍊上一致的金屬碎屑。
羅旭東本人則在案發後第三天試圖從長途汽車站逃離義安時被守候的便衣民警當場抓獲。
他被按倒在地上銬上手銬的時候，掙扎得很劇烈，嘴裡一直罵罵咧咧地喊著一句話：「我就是個幹活的！你們抓我幹什麼！是上面的人讓我去的！」
羅旭東被按在審訊椅上的時候，臉上的橫肉還在抖。
他四十出頭，剃著貼頭皮的短寸，後腦勺堆著三層肉褶子，脖子又粗又短，左眼角下方有一道舊刀疤，據檔案記載是十幾年前在工地上跟人鬥毆留下的。
他的手臂粗壯得像兩根灌了水泥的管道，手背上紋著一隻已經褪了色的蠍子，尾巴彎彎繞繞地纏在手腕上。
抓捕的時候他掙扎得很兇，兩個特警才把他按住，膝蓋壓在他後背上，他的臉貼在長途汽車站候車室冰涼的瓷磚地面上，嘴裡一直罵罵咧咧地喊著同樣一句話：
「我就是個幹活的！你們抓我幹什麼！是上面的人讓我去的！」
現在他坐在這把鐵椅子上，手腕上的銬子固定在桌面，掙不開了，但他的嘴還是沒閒著。
審訊室的白熾燈管嗡嗡響，慘白的光打在他粗糙的臉上，把他顴骨上那幾顆麻子和眼角的疤痕照得格外刺目。
他歪著身子靠在椅背上，翹著一條腿——銬子限制了活動範圍，翹不太高，但他還是努力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姿態，斜著眼睛打量著坐在對面的江若嵐和陸錚，嘴角掛著一絲油滑的笑。
陸錚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拍，聲音不大，但在狹小的審訊室里震得牆壁嗡嗡迴響：
「羅旭東，知道為什麼抓你嗎？」
「不知道。」羅旭東笑嘻嘻的，露出一顆被煙燻黃的豁牙，「我正買票呢，準備回老家看我老娘，你們就把我按地上了。我老娘今年七十三了，腿腳不好，還等著我回去給她過生日呢。」
「你老娘七十三？你去年在城東派出所留下的筆錄里，你老娘還是六十八。她一年長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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