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旭東的笑僵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了，換了一個姿勢，把翹著的腿放下來，身子往前探了探，用一種壓低了聲音的、近乎推心置腹的語氣說：
「陸隊長，你看，我羅旭東就是個粗人，在工地上搬磚的，字都不認識幾個。你們興師動眾把我抓回來，總得告訴我到底犯了什麼事吧？我最近可老實了，連只雞都沒偷過。」
陸錚翻開文件夾，從裡面抽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推過去。照片上是一根麻繩，粗約一厘米，麻繩的表層纖維粗糙發黃，繩頭被剪斷的切口整齊，是常見的工地用繩。
麻繩旁邊放著一根白色的尼龍扎帶，八毫米寬，工業級，和之前馮婉秋案中段鵬飛停車場裡搜出的扎帶是同一個品牌。照片右下角標著證物編號和提取地點——翠竹路安置房三期五棟六零二室客廳吊扇掛鉤。
「認識這兩樣東西嗎？」
羅旭東低頭看了一眼照片，臉上的笑容沒變，但肩膀微微繃緊了一下。那個動作極細微，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不認識。這是啥？繩子和扎帶？工地上到處都是這些東西，跟我有什麼關係？」
「那這個呢？」
陸錚又推過去一張照片。照片上是蔣小雲被吊在吊扇掛鉤上的現場畫面，她的腳尖離地二十厘米，身體微微旋轉，雙手被反綁，手指縫裡夾著十張百元鈔票。
法醫在拍照時特意拍了一個近景——那隻纖細的手，被尼龍扎帶勒得手腕發紫，五指張開，指縫裡的鈔票像是在風中翻動的枯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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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旭東看了一眼照片，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刺到了，然後把目光移開，盯著牆角那面灰色的牆壁，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這誰啊？我不認識。」
「你不認識她，但你的繩子認識她。」
江若嵐第一次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語調平穩得近乎冷淡，但在審訊室這種封閉空間裡，越是平穩的語氣越容易讓人產生壓力——因為那意味著說話的人不需要用音量來強調自己的權威。
她把技術科的鑑定報告翻開，平攤在桌上，手指點在結論欄的那行字上，「從翠竹路六零二室吊扇掛鉤上提取的麻繩，與你負責的分包項目倉庫中庫存的麻繩在纖維成分、捻制工藝和微觀結構上完全匹配。
倉庫中剩餘的麻繩有三十七根，被提取的這根是第三十八根，切口處的纖維斷裂形態與倉庫中被剪斷的那截繩頭吻合。你要不要看看顯微鏡下的比對照片？」
羅旭東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沒有看那份報告，但也不再說不認識了。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東西，然後用一種忽然變得很沙啞的聲音說：
「繩子一樣的多了去了。義安工地上用的麻繩都是從一個批發市場進的貨，你們憑什麼說就是我那根？」
「因為扎帶。」
江若嵐翻開報告的下一頁，「扎帶的塑料材質含有一種特殊的抗氧化添加劑，專案組查了這種添加劑的供貨記錄，全義安只有一家供應商，而這家供應商在過去三個月內只向一個客戶供過貨——那就是你們的分包項目倉庫。
你們倉庫里的扎帶，和蔣小雲手腕上的扎帶，是同一批次生產的。你想說這也是巧合？」
羅旭東不吭聲了。
審訊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下都格外清晰。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變形、手背上紋著蠍子的手，手指慢慢蜷起來，又慢慢鬆開。
當他再抬起頭時，臉上的表情已經換了另一種——不再是嬉皮笑臉，而是一種底層亡命徒在被逼到牆角時特有的、混雜著兇狠和絕望的神情。
「行，繩子是我的，扎帶也是我的。」
他把身子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語氣忽然變得理直氣壯起來，像是在談判桌上跟人討價還價，「但東西是別人拿走的。我倉庫又不上鎖，工地上誰都能進去拿東西。你們不能因為我倉庫里有繩子和扎帶，就說人是我殺的。那我倉庫里還有鐵鍬呢，你們要不要把全義安用鐵鍬殺人的案子都算我頭上？」
「誰拿走的？」
陸錚盯著他的眼睛。
羅旭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的眼珠子轉了轉，像是在快速計算什麼——說了的後果和沒說的後果，哪個更嚴重。然後他歪著嘴笑了，露出那顆豁牙，用一種很輕佻的語氣說：
「我忘了。工地上一堆人，我哪記得誰拿了根破繩子。」
「忘了？那我幫你回憶一下。」
江若嵐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通話記錄單，放在桌上，手指點在上面，一行一行地往下滑，「案發當天下午四點二十分，你接了一個電話。來電人是賀強。通話時長一分半鐘。
通話結束後不到一個小時，你的手機信號就從城西你的住處移動到了翠竹路，在安置房三期附近的基站停留了將近兩個小時。晚上八點十五分，你的手機信號離開翠竹路。而法醫推定蔣小雲的死亡時間是當天下午六點到八點之間。你的信號軌跡和死亡時間窗口完全吻合。」
羅旭東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你還需要我繼續幫你回憶嗎？你和賀強通話之後，他在群里發了什麼？案發當天下午四點三十一分，賀強在『安全區』群里發了一條消息，內容是什麼？要不要我念給你聽？」
江若嵐翻開文件夾的另一頁，念道：「『老黑，3號窗口今天提前下班，五點半左右到家。她約了省城記者明天見面，不能再等了。』你們以為在群里用代號說這些暗語，警方就查不到了？
賀強的手機已經被我們拿到了，這個群里十幾號人的聊天記錄、語音消息、轉帳記錄，現在全在專案組的伺服器里，一條都跑不掉。還需要我繼續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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