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旭東的臉色變了,那種輕佻的、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從他臉上一點一點地褪去,露出了底下一層更真實的東西——不是恐懼,而是憤怒。他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銬子撞在鐵桌上發出咣當一聲悶響。
「他媽的賀強!」
他咬著牙罵了一句,然後猛地抬起頭,眼睛瞪著江若嵐,聲音拔高了八度,「他讓我去的!他跟我說就是教訓一下那個女的,讓她閉嘴,別亂說話。他給了我兩千塊錢現金,說事成之後還有三千。我就去了,我就把她綁起來嚇了嚇她!
但我沒殺人!我把她綁好了就走了,走的時候她還好好的!她怎麼死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她的項鍊怎麼會在你手裡?」
羅旭東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噎住了,張著嘴,眼神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審訊室里的空氣驟然收緊,陸錚翻動文件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什麼項鍊?我不知道什麼項鍊。她脖子上掛的那玩意兒我見都沒見過。」
「羅旭東,我們剛才沒有告訴你——蔣小雲是被她自己的項鍊勒死的。法醫在她的頸部勒痕里提取到了項鍊的金屬碎屑殘留,而那條項鍊不在現場,被兇手帶走了。
到目前為止我們從來沒有對外公布過這個細節。你剛才說,你把人綁了就走,不知道她怎麼死的。但法醫報告上寫得清清楚楚——她被勒死的時間和你手機信號離開翠竹路的時間,前後差了將近一個小時。
也就是說,你走的時候她還活著。如果你說的是真話,那兇手另有其人——那個人在你離開之後進入了現場,用項鍊勒死了她。
但你必須解釋一件事——兇手為什麼要在她已經失去反抗能力的情況下,不直接用你的麻繩勒死她,而要用項鍊?這說明兇手在最後關頭更換了殺人工具,而這個選擇是帶情緒的,不只是一次黑幫處決,兇手對蔣小雲有私人關係。」
羅旭東的呼吸越來越粗重,嘴唇也在微微顫抖。江若嵐往前探了探身,語氣忽然放得很輕:
「你不承認你拿了項鍊。但項鍊是帶走還是留在現場,你作為最後見到蔣小雲活著的人,是最關鍵的節點。
你剛才說你不知道項鍊的事,但你又說她五點半到家,你去的時候她剛進門,手上還拎著包,脖子上掛著項鍊。你綁她的時候項鍊還在她脖子上——那條項鍊是什麼樣子的?」
「銀的,細細的一條,有個小墜子。好像是心形的。」
羅旭東脫口而出,然後突然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
「你綁她的時候項鍊在,你走之後項鍊不見了。現場勘查時所有角落都翻過,沒有找到項鍊。法醫說勒痕和項鍊的材質匹配。你解釋一下——你走之後項鍊去了哪裡?」
羅旭東低著頭,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審訊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只有掛鐘的滴答聲和他粗重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然後他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地縫裡擠出來的:
「我沒拿項鍊。我真的沒拿。我走的時候她脖子上還掛著那條項鍊。我就綁了她,往她嘴裡塞了毛巾,按她坐在椅子上,拍了幾張照片,發給了賀強。
賀強讓我在她手指縫裡塞錢,我從錢包里拿了十張一百的塞進去,然後就走了。我走的時候她還好好的,瞪著我,眼眶通紅但沒有哭出聲,嘴裡塞著毛巾,嗚嗚地發不出聲音。項鍊一定還在她脖子上。」
「照片在哪裡?」
「我手機里。我都刪了,但你們技術科應該能恢復。」
陸錚立刻起身走出去,在走廊里打電話給技術科,讓他們從羅旭東手機里恢復被刪除的照片。
羅旭東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過了好一會兒才用一種忽然變得很疲憊的聲音說:
「我真的沒殺人。我羅旭東這輩子打過人、嚇過人、砸過人玻璃、給人門鎖里灌過膠水,但我沒殺過人。賀強讓我去教訓她,我就去了。
他給我錢,我就做。他是經理,我是幹活的,他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不做也有別人做。」
「那賀強有沒有告訴你,為什麼這個女中介需要被『教訓』?」
江若嵐問。
「他說她多管閒事,在查工地上的事。具體什麼事他沒說,我也沒問。我們這行的規矩——不該問的不問。」
「你們這行?哪一行?」
羅旭東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種苦澀的驕傲:
「處理事情這一行。以前沈望山在的時候,我們叫打手。後來沈望山倒了,我們叫分包商。再後來分包商也不好聽了,我們就叫工程項目部。
名字變來變去,乾的活都一樣——哪個業主鬧事就去找哪個業主,哪個記者採訪就去攔哪個記者,哪個中介多管閒事就去嚇哪個中介。
賀強管這叫『風險管控』。我管這叫拿錢辦事。你們管這叫犯罪。我知道遲早要出事,但我沒想到會出人命。我走的時候她還好好的。她還那麼年輕,她不該死的。」
他低下頭,用戴著手銬的雙手捂住了臉,「我沒殺她。但我把她綁在那裡,不能反抗不能逃跑,等於是我把她交給了殺她的人。我知道我不乾淨。你們該怎麼判怎麼判,我都認。」
陸錚從門口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剛從技術科傳過來的照片列印件。照片是羅旭東用手機拍的,角度歪斜,光線昏暗,蔣小雲被反綁著雙手坐在椅子上,嘴裡塞著毛巾,眼眶通紅但沒有哭出聲,瞪大眼睛看著鏡頭。
照片的右下角能看到拍攝時間——下午五點五十八分。她脖子上掛著一條細細的銀色項鍊,項鍊墜子是一個心形的小吊墜,在閃光燈的映照下反射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這是蔣小雲最後的影像。拍完這張照片後不久,羅旭東往她手指縫裡塞了十張鈔票,然後離開了現場。
在他離開之後到鄭旭發現屍體之間的幾個小時裡,另一個人進入了六零二室,扯斷了她脖子上的項鍊,用這條項鍊勒死了她,然後把她吊上了吊扇掛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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