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響,梧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打了卷,院子裡那幾棵花樹早就謝了,只剩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綠。義安的六月已經熱得不像話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悶熱的味道。
辦公室的空調已經修好了,但江若嵐沒開——她在義安待了兩年多,習慣了這裡的氣候,反而覺得省城那種乾冷的冬天和悶熱的夏天才讓人不舒服。
陸錚敲門進來的時候,她正把那本翻到最後一頁的筆記本合上。筆記本的封面已經磨得起了毛邊,裡面的紙頁邊角卷著,有些頁面沾著茶漬和雨漬,還有幾頁被汗水浸得字跡微微洇開。
這本本子跟了她兩年多,從到義安的第一天就開始用,記滿了線索、人名、案件編號和她在無數個深夜翻看案卷時寫下的批註。她抬頭看了陸錚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然後問:「出什麼事了?」
「城北派出所報上來一個案子,開始以為只是普通的失蹤案。」
陸錚把一份出警記錄放在她桌上,「有個女人前天去派出所報案,說她丈夫失蹤了。她丈夫叫范長河,四十二歲,是城北范家麵館的老闆。老方那邊本來按普通失蹤立案了,排查了兩天沒找到人。
今天早上有人在城北那條老河道邊上發現了一輛被燒毀的麵包車,車裡有一具燒焦的屍體。車牌已經燒變形了,但發動機號還能辨認,和范長河的麵包車對上了。
屍體燒得太厲害,暫時不能確認是不是范長河本人,但老方說車是范長河的,而范長河已經失蹤三天了——不樂觀。」
江若嵐接過出警記錄翻了一遍。記錄寫得簡明扼要,但在「現場情況」一欄里,老方用他那筆歪歪扭扭的字寫了一段話——「車輛完全焚毀,屍體位於駕駛座,已被燒至嚴重碳化。油箱蓋被人為擰開,車內有助燃劑殘留氣味,疑似人為縱火。
現場位於城北廢棄老河道,周圍無居民區,無監控覆蓋。」下面還附了一行補充說明,應該是老方到了現場之後用筆加上去的——「死者上衣口袋裡發現一個塑料打火機,打火機上有『范家麵館』四個字,和范長河店裡贈送給顧客的打火機是同一批。」
范家麵館。江若嵐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默念了一遍。
她在城北吃過那家麵館的面,去年冬天有一次加完班路過城北,陸錚帶她去的,說是義安最好吃的牛肉麵,開了十幾年了。
麵館門面不大,但生意很好,那天晚上快十點了還有人在排隊。
她記得老闆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色圍裙,在熱氣騰騰的鍋灶前忙得滿頭大汗,親自把面端到每一桌客人面前,碗裡的牛肉切得又大又厚,分量足得讓人不好意思。
老闆娘在收銀台後面坐著,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嗓門大,跟熟客開玩笑的時候整條街都能聽到。
現在這個老闆被人燒死在自己的麵包車裡,打火機上還印著他自己店的名字。
「范長河平時開麵包車做什麼?」
江若嵐站起來,把出警記錄放進公文包里,拿起警帽。她對范長河和他那碗牛肉麵的記憶都很清晰,但越是清晰的記憶,在此刻就越讓人心裡發沉。
「採購。麵館每天早上六點開門,他四點就起來去菜市場拉貨——麵粉、牛肉、蔬菜,全是他自己開車去拉的。他老婆說他失蹤那天早上也是照常出門的,四點多出了門,之後就沒回來。他老婆等到中午打不通他電話,下午報了警。」
陸錚跟著她走出辦公室,邊走邊說,「另外,城北派出所排查的時候發現了一個不太對勁的情況。
范長河在失蹤前一個星期,跟人吵過一架。吵架的對象是隔壁麵館的老闆——城北還有一家叫『老陝面莊』的麵館,老闆姓郭,叫郭瘸子,也是個本地人。
范長河老婆說兩家麵館以前是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生意。
但最近半年范長河的麵館生意越來越好,老陝面莊那邊越來越冷清,郭瘸子就開始找茬。
先是往范家麵館門口潑泔水,後來又到處散播謠言,說范家麵館的牛肉是死牛肉,用的油是地溝油。
范長河氣不過,上星期去找郭瘸子理論,兩個人當街吵了一架,差點動手,被街坊拉開了。
事後范長河跟老婆說,郭瘸子威脅他,說『你等著,早晚讓你在這條街上做不下去』。」
「老方查郭瘸子沒有?」
「查了。郭瘸子說他那天晚上在自己店裡跟幾個朋友喝酒打牌到凌晨兩點多,那幾個朋友也替他做了證。
但老方說那幾個人的證詞不太對勁——問他們打的是什麼牌,幾個人說的不一樣,有說鬥地主的,有說炸金花的。老方覺得他們在串供,但沒有直接證據,暫時不好動。」
江若嵐在樓梯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陸錚一眼:
「先去現場看看那輛車,然後去范家麵館。老方說的對,證人串供這種事本身就是一個信號——沒做虧心事,不需要串供。
郭瘸子這邊要繼續查,但也不能只盯著這一條線。
范長河的麵包車是怎麼被開到老河道的、助燃劑是什麼成分、屍體有沒有其他外傷——這些都要等老鄭的初步勘查結果。」
她下樓的時候又補了一句,「還有,通知趙銳,讓他帶人去查范長河麵館最近半年的經營狀況和人際關係。生意突然變好不是偶然的,也許是配方改了,也許是價格降了,也許是他得罪了什麼人還渾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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