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廢棄老河道在義安的西北角,是上世紀七十年代興修水利時挖的一條引水渠,後來河流改道,這條河道就廢棄了。
幾十年下來,河道底部長滿了荒草和灌木,兩側的土坡上堆滿了建築垃圾和生活垃圾,人跡罕至,連拾荒的都不怎麼來。
老方說這條河道在城北派出所的管段里是出了名的「三不管」——沒有居民區所以沒有治安巡邏,沒有監控所以沒有留痕,沒有路燈所以晚上伸手不見五指。是拋屍和焚車的絕佳地點。
江若嵐和陸錚到的時候,老方已經把周圍拉起了警戒線。
烈日當空,河床里沒有一絲風,悶熱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橡膠燒焦的臭味、塑料融化的酸味、以及某種更深層的、令人本能反胃的蛋白質燒焦後的甜腥氣。
燒毀的麵包車停在河道中央一片相對平坦的碎石地上,車身被燒得面目全非,原本白色的車漆被高溫烤成了焦黑色,車窗玻璃全部炸裂,碎片散落在車身周圍幾米範圍內。
四個輪胎燒得只剩輪轂,金屬輪轂在高溫下變了形,扭曲成一團不規則的廢鐵。
老鄭已經鑽進了車廂里。他穿著一身白色的防護服,戴著口罩和護目鏡,彎著腰在駕駛座上方的殘骸中小心翼翼地工作。
車頂被燒得塌陷了,他只能半蹲著作業,防護服的袖口沾滿了黑色的炭灰。
看到江若嵐走過來,他從車廂里直起身,摘下一隻手套,用袖口擦了擦護目鏡上的霧氣,然後把護目鏡推到額頭上,露出了被汗水浸透的眼眶。
「這具屍體的焚毀程度很高,表皮和皮下組織完全碳化了,肌肉組織也深度焦化,無法從外部直接辨認身份。左小腿上有一塊金屬——是塊鋼板,老傷,至少十幾年前的舊傷。」
老鄭說,「范長河左小腿骨折過嗎?」
陸錚翻開手機里范長河老婆的詢問筆錄,快速掃了一遍,然後猛地抬起頭:
「有。范長河老婆說她丈夫年輕時在建築工地上摔斷過左小腿,打了鋼板。後來恢復得還行,但鋼板一直沒取出來。她還說她丈夫走路有點跛,不嚴重,但仔細看能看出來。」
老鄭點了點頭,重新戴好手套,轉身指著車廂內部被燒得扭曲的金屬框架說:
「我在左小腿脛骨位置摸到了金屬板的邊緣,形狀和大小符合骨科手術常用的固定鋼板。死亡時間大約在三天前凌晨,也就是范長河失蹤的那天清晨四點到六點之間。
但這些都是間接證據,最終確認還是要等DNA比對結果。車內有助燃劑的殘留,初步判斷是汽油——油箱蓋被擰開了,兇手很可能就地取材,用油箱裡的汽油作為助燃劑。」
「這不符合毀屍滅跡的邏輯。如果兇手想毀屍滅跡,不會用車自身的汽油——油箱裡的油燒得快、火勢猛但持續時間短,不足以把屍體燒到無法辨認的程度。
而且用車自身的汽油有一個致命的弱點——車輛本身的油箱容量有限,兇手如果預先準備不足,燒到一半火就滅了,反而留下更多證據。
如果兇手是預謀殺人的,他應該自帶助燃劑,甚至準備好焚屍後快速撤離的方案。
但油箱蓋被擰開這個細節,說明兇手很可能是臨時起意——他在殺害范長河之後,急於毀屍滅跡,但手邊沒有足夠的助燃工具,只能就地取材。
這跟郭瘸子那种放狠話、潑泔水、造謠的小打小鬧能對上,但又不太對——如果只是麵館競爭,郭瘸子那種人能想出用汽油焚燒屍體嗎?
一個連打人都只敢趁半夜偷偷往別人門口潑泔水的慫貨,會突然升級到殺人焚屍?」
老鄭站起來,用沾滿炭灰的手指點了點屍體頸部的位置。
那塊區域的軟組織已經完全碳化了,輕輕一碰就碎成粉末,但他用鑷子小心翼翼撥開表面碳化層之後,露出了一段頸椎骨。
他說:「還有一個情況你們要注意。死者的舌骨有骨摺痕跡,骨折線不規則,不是火燒造成的斷裂——
高溫會導致骨骼膨脹開裂,但那種斷裂面是均勻的、沿著骨紋理方向的,而這個人舌骨上的骨折線是向內彎曲的,受力方向來自前方和側方。
也就是說,他在被燒之前就已經死了。死因是機械性窒息——被人用力掐住了脖子,掐斷了舌骨。兇手先掐死了他,然後把車開到老河道,擰開油箱蓋,點了火。」
陸錚在警戒線外的碎石地上慢慢走了一圈,目光掃過被壓扁的荒草和地面的輪胎痕跡。他忽然在一處離車輛約十來米遠的地方停住,蹲下來仔細端詳著地面上的一小片污漬。
他從勘查箱裡拿出手電筒和證物袋,用鑷子小心地在泥土中撥弄了幾下,然後站起來走回江若嵐身邊,手裡舉著證物袋,裡面裝著一小片燒焦的布料殘片。殘片上印著一個模糊的標誌,依稀能看出是一個碗的形狀,碗下面有幾個字,只剩最後一個「莊」字還能辨認。
「老陝面莊。」
陸錚把證物袋翻了個面,對著太陽光仔細端詳,「這塊布料不是范長河麵館的圍裙——范家麵館的圍裙是藍色的,上面印的是一條牛。
這個標誌是一個碗,碗下面是『莊』字。這是老陝面莊的圍裙。郭瘸子那天晚上確實在現場附近。」
江若嵐接過證物袋,盯著那片燒焦的布料看了很久,然後把它遞給技術員,吩咐送回市局做進一步比對。
她說:「郭瘸子的不在場證明是假的,他的圍裙碎片出現在焚屍現場,動機也有——麵館競爭、當街吵架、他親口威脅范長河『早晚讓你做不下去』。這條線要繼續深挖。
但有一個地方還是不對——一個麵館老闆,就算是競爭對手,用掐死然後燒車的方式處理屍體,顯得太專業了。老鄭說死因是徒手掐喉導致的機械性窒息,舌骨骨折,說明兇手手勁很大。
郭瘸子我見過一次,瘦得跟竹竿似的,走路還瘸著一條腿,他能徒手掐斷一個成年男人的舌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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