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秋蘭那個案子我記得。從十八樓掉下來,全身骨頭都摔碎了。我幹了半輩子法醫,這種高墜案見過不少,說實話,幾乎都是意外或者自殺,他殺偽裝成高墜的極少見。
為什麼?因為高墜案的損傷太亂了,兇手很難控制現場——你把人從樓上推下去,受害者掉在什麼地方、什麼姿態、留下什麼物證,都是不可控的。
真正有經驗的兇手不會選擇高墜作為殺人手段,風險太大,留下證據的可能性太高。」
「所以您覺得她的死是意外?」
江若嵐問。
孟慶懷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她有些意外的話:
「我當時覺得有疑點,但我沒有堅持寫進報告裡。」
陸錚往前探了探身:
「什麼疑點?」
「何秋蘭手臂上有一塊淤青。」
孟慶懷放下茶杯,用手指在自己左前臂的位置比畫了一下:
「在這個位置,靠近肘關節內側。淤青不大,直徑大概三四厘米,顏色發紫,是死前不久形成的。如果是意外墜樓,她怎麼會手臂上有淤青?可能是撞到了什麼,也可能是被人用力握過。
我當時跟現場勘查組的人提了一句,他們說顧正宏解釋說那是他老婆前幾天不小心撞到門框上留下的。我讓他們拍照片了,那個年代相機不行,拍出來顏色不太對。
後來這個細節沒有被寫進正式報告裡——我的直接上級,也就是當時城東分局法醫科的科長孫建國,在覆核的時候說這塊淤青太小了,沒有診斷價值,把它從報告的正式版本里刪掉了。
他是我的老領導,我當時雖然覺得不太對,但也沒有堅持下去。這是我的錯。」
「孫建國現在在哪裡?」
「調走了,去了省廳刑偵總隊技術處,後來升了副處長。前年退休了,現在好像住在省城北邊一個養老社區里。」
孟慶懷看著自己那雙幹了大半輩子法醫的手,聲音越來越低:
「江局長,我這個年紀了,沒什麼好怕的。我跟你說實話——我一直覺得何秋蘭的死沒那麼簡單,但我沒有證據。我的職業是講證據的,沒有證據的感覺只能是感覺。」
「除了那塊淤青之外,還有別的疑點嗎?」
「有一個。何秋蘭墜樓的時候穿著一雙塑料拖鞋——一隻在陽台,一隻在草坪。你說她一個年輕女人,如果真的是自己想跳樓,為什麼還要穿著拖鞋翻陽台欄杆?
翻過去之前還要脫掉一隻嗎?落地的時候拖鞋能飛出去那麼遠?這些雖然都不是直接證據,但對我來說始終是一根刺,在我心裡扎了八年。」
從孟慶懷家裡出來,陸錚在車裡坐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然後他忽然開口了:
「老法醫說他心裡扎了一根刺,扎了八年。何秋生心裡那把刀也藏了八年。這兩個人一個選擇了沉默,一個選擇了復仇。
到頭來,沉默的人還在沉默,復仇的人進了看守所,而那個應該站出來解釋這一切的人——顧正宏——已經被殺死了。江局長,這個案子還能查清楚嗎?」
「能。顧正宏雖然死了,但他當年身邊那些人還在。」
她翻開筆記本,在孟慶懷的名字旁邊又寫了三個字——「孫建國」。
然後在這三個字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淤青被從法醫報告的正式版本中刪除,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程序漏洞。如果孫建國當時是出於專業判斷刪掉了一個不重要的細節,那他就應該能解釋清楚他的判斷依據。
但孟慶懷剛才的話里有一個細節你注意到沒有——他用了『刪掉』這個詞,而不是『認定與案件無關』或者『經覆核不屬於生前損傷』。
在當時的技術條件和程序要求下,法醫科科長對一份已經拍照留存的損傷記錄進行刪除,需要給出明確的書面理由。如果這個理由不存在,或者事後編造的,那孫建國的問題就不是判斷失誤,而是故意隱瞞證據。」
「如果他在當年覆核報告時是受到外部壓力的,那他可能會想辦法把這個淤青記錄從所有材料中抹掉。但孟慶懷說現場勘查組拍了照片——當年的照片還在不在?」
「那就需要查卷宗的原始附件了。我們現在看到的電子版法醫報告裡沒有那張照片,但紙質原始卷宗的附件清單里應該還有痕跡。還有一個人也要找——當年那個保潔員。
她是第一個到達現場的目擊者,她的證詞裡有一個很關鍵的細節——她說她聽到墜落聲跑過去的時候,何秋蘭已經仰面躺在草坪上了,身下滲出一片血泊,穿著一身紅色連衣裙,赤著腳,長發散開。她還提到,在何秋蘭墜樓之前大概兩三分鐘,她聽到樓上傳來了很劇烈的爭吵聲。
但這段證詞在正式筆錄里被簡化成了一句話——『聽到墜落聲後趕到現場』。從『聽到爭吵聲和墜落聲』變成『聽到墜落聲』,中間被刪掉了一整段不該刪掉的內容。」
陸錚皺起了眉頭:
「也就是說,當年辦案人員至少有兩個關鍵證據被人為簡化或刪除了——法醫報告裡的淤青照片,目擊者證詞裡的爭吵聲。」
「對。如果只是意外墜樓,為什麼要刪除這些細節?只有一個解釋——有人在事發後很短時間內就對現場勘查和法醫鑑定施加了影響,目的是讓結論儘快鎖定為『意外』,避免進一步調查。」
她的手指在筆記本上輕輕敲著:
「而要施加這種影響,需要具備兩個條件:對公安系統的內部流程足夠熟悉,以及在省城有一定的人脈基礎。
顧正宏八年前雖然還沒有進軍義安地產市場,但他當時已經是省城小有名氣的開發商了,他的社交圈不會窄。
而且還有一個事實不能忽略——何秋蘭的丈夫就是顧正宏本人,而案發時他正在公司開會,不在場證明表面上無懈可擊。
但如果他是通過中間人施加影響的,那這個中間人是誰?這個人八年前能影響到法醫科和出警民警的筆錄,八年後他很可能還在省城的相關系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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