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四年,也就是何秋蘭墜樓案發生的前一年,他從省廳退休,同年便被正宏地產聘為「高級安全顧問」。
正宏地產的人事檔案里至今還保留著他的聘書複印件,聘書右下角蓋著正宏地產的公章,董事長簽名欄里簽著顧正宏的名字。
他的主要工作職責描述只有寥寥兩行字——「負責集團及下屬項目的安全事務協調,協助處理涉及公司經營的法律與行政事務。」
但孫建國的交代材料把這兩行字翻譯成了更直白的版本:負責在顧正宏出事的時候給老同事、老下屬打電話,用昔日的情面和權威把事態控制在最小範圍內。
江若嵐把侯振邦的照片從檔案里抽出來仔細端詳。
照片上的男人面容精明幹練,眼神沉穩而銳利,和裴宗仁那種文質彬彬的法官氣質截然不同。
他是那種在審訊室里坐了一輩子的老刑警,見過太多罪犯,也見過太多犯罪現場,比任何人都清楚什麼證據最關鍵、什麼環節最容易被人忽視。
孫建國說他在電話里沒有說任何一句直接施壓的話,沒有威脅,沒有利誘,只是用那種老領導對老同事特有的、心照不宣的語氣表達了「希望儘快出結論」。
這種語氣本身就是最有效的施壓——它不需要說透,聽話的人自然能聽懂。
但江若嵐也知道,單憑孫建國的口供還不足以對侯振邦採取強制措施。
孫建國說侯振邦打了電話,侯振邦如果矢口否認,那就是一對一的口供,沒有第三方佐證,在法庭上站不住腳。
她需要更多的證據。
她翻開筆記本,在侯振邦的名字旁邊寫下兩個問題——「何秋蘭墜樓前和誰通話?」「陽台上那把倒下的塑料椅子是誰擺的?」
現有的證據可以證明何秋蘭的死存在疑點,但要證明她是被顧正宏殺害的——或者至少證明顧正宏在案發後通過侯振邦對案件調查施加了不當影響——還需要更多的東西。
她在辦公室里踱了幾圈,在何秋生遺書的複印件前站住了。
那張被反覆摺疊、邊角磨得起了毛邊的紙上,何秋生用歪歪扭扭的字寫了最後一段話——「我妹妹穿著紅裙子站在我床邊,嘴唇一張一合。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她盯著這段話看了很久,然後拿起座機撥通了陸錚的電話:
「老陸,我要去一趟看守所,見何秋生。另外,通知趙銳,讓他帶人去正宏地產,把顧正宏辦公室里的全部資料——
紙質文件、電腦硬碟、合同檔案,尤其是和侯振邦有關的任何東西,全部帶回來。正宏地產的法務如果攔,就出示搜查令。搜查令我已經在省廳這邊辦好了,電子版馬上發給你。」
何秋生被關在省城看守所的一間單人監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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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若嵐在會見室里等他,隔著防爆玻璃,看到鐵門打開,一個戴著手銬腳鐐的中年男人慢慢走了進來。
他比江若嵐想像中要矮一些,瘦一些,頭髮已經花白了,剪得很短,貼著頭皮,額頭上有一道新添的傷疤——那是被抓捕時被按在地上留下的擦傷。
他穿著一身藍色的囚服,走路的姿態很慢,腳鐐在地上拖著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但他的眼神是平靜的——那種在經歷了八年等待和一次極端行為之後、所有憤怒和執念都被燃燒殆盡之後殘餘的平靜。
他在玻璃對面坐下,拿起通話器,用一種很輕的聲音說:
「江局長。我知道你。你在義安抓了沈望山,抓了裴宗仁。我去年在新聞上看到裴宗仁被判刑的時候,就想過去找你們。後來想,算了,你們也有你們的規矩。」
「我今天來找你,是為了你妹妹何秋蘭。省廳已經決定對她的墜樓案重新啟動複查程序。
我需要你跟我說實話——這八年裡,你到底知道些什麼?你說你妹妹是被顧正宏推下去的,除了那個夢之外,你有沒有其他證據?」
何秋生沉默了很久。
會見室里的空氣沉悶而凝滯,只有牆角的排風扇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銬在一起的粗糙變形的手,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沙啞而緩慢,像是在翻動一本被塵封了很久的舊相冊。
「小蘭比我小八歲,從小就是我帶大的。我爸媽在石橋礦上幹活,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才回來,家裡就我和她。
她小時候特別愛哭,一哭我就背著她滿院子轉,嘴裡學著我爸唱的梆子戲哄她。她聽著梆子戲就不哭了,後來每次哭都要聽,我就學了好多段。
我那時候才十歲出頭,哪會唱什麼戲,就瞎哼哼,哼得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調。但她不嫌棄,只要我背著她在院子裡轉,她就不哭了。」
何秋生的嘴角浮起一個極其微弱的弧度,那個弧度一閃而逝,像是被什麼東西迅速壓了下去。
「她上了初中之後成績一直很好,老師說她是班裡最聰明的女生。但我們家窮,供不起她上大學,她初中畢業就去省城打工了。
她在省城做服務員的時候認識了顧正宏。顧正宏那時候還不是大老闆,在省城開了個裝修公司,來她打工的餐廳吃飯,看到她長得好看,就要了她的電話。
我那時候已經在義安跑長途貨運了,每個月跑一趟省城看她。她第一次跟我說顧正宏的時候,眼睛都在發光。
她說他比她大十歲,離過婚,但對她特別好,她說這輩子能遇到他是她最大的福氣。我當時覺得不太對——一個三十多歲的離異男人,追一個不到二十歲的農村姑娘,怎麼看都不靠譜。
但她高興,我也不好說什麼。後來他們就結婚了。婚禮在省城辦的,很氣派,包了一個酒店的大廳,請了好多人。
顧正宏穿著黑西裝站在台上,摟著她的腰,笑著跟所有人說會照顧她一輩子。那天小蘭穿白色婚紗,笑得眼睛都找不到了。」
他停住了。
排風扇的嗡嗡聲忽然變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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