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秋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像是在咽下某種苦澀的東西。
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明顯比剛才更低更沉了。
「結婚之後頭兩年,她偶爾還給我打電話,說顧正宏對她好,帶她出去旅遊,給她買衣服買包,日子過得像做夢一樣。
後來電話越來越少,偶爾我打過去,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有一次我路過省城,順路去看她,在樓下碰到她,她戴著墨鏡,我說大陰天你戴什麼墨鏡,她說不小心撞到門框了,眼眶青了一塊。
我當時就急了,問她是不是顧正宏打的,她死活不承認,說真的是撞的。我沒有證據,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讓她有事給我打電話。
她點了點頭,送我上車的時候忽然抓著我的胳膊說了一句——『哥,你放心,我會好好的。』那是她最後一次抓我的胳膊。她的手指很涼,涼得我心裡發慌。
我車開出去好遠了,從後視鏡里看到她站在路邊,穿著一身紅裙子,風把裙擺吹得鼓起來,她一直在揮手。」
江若嵐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後來她就死了。」
何秋生用一種很平的語氣說出這句話,但那平靜底下是積壓了八年的痛苦,像一條被堵死的暗河,表面紋絲不動,底下全是洶湧的水。
他說他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義安的一個物流園裡卸貨,電話是顧正宏的秘書打來的,對方用一種很公式化的語氣通知他,何秋蘭從家中陽台墜樓身亡,警方初步判斷是意外。
他聽到「墜樓」兩個字的時候手裡的貨單掉在地上,被風吹跑了,他在物流園的停車場裡蹲了很久才站起來,兩條腿軟得撐不住身體。
他說他不信——他妹妹從小連站在高一點的地方往下看都不敢,怎麼會自己跳樓?她嫁給顧正宏的時候,顧正宏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要照顧她一輩子。
她戴著墨鏡站在樓下,手指冰涼地抓著他的胳膊,說她會好好的。
她的紅裙子被風吹得鼓起來,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
她怎麼可能自己從陽台上跳下去?
他說他第二天就趕到了省城,要求看妹妹的遺體。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拉開冷藏櫃,他伸手摸了一下妹妹冰涼的臉,在眼眶邊緣摸到了一條細細的疤痕。
那條疤痕很細,藏在眉毛尾部下方,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說這絕對不是妹妹小時候就有的傷疤——她七歲那年磕在院子裡的石磨上,眉毛上縫了四針,傷疤的形狀和位置他記得比自己的生日還清楚。
那條舊疤旁邊,現在又多了一條新傷,顏色還很鮮,沒有完全癒合。
他說他當時指著這條新傷問殯儀館的人這是怎麼來的,人家說不知道,讓他去問法醫。
他又去問法醫,法醫說法醫報告上沒寫這條傷。
他說這不可能,他親眼看到的,就在眉毛尾巴那裡,細細的一條,結著淡粉色的新痂。
法醫還是那句話——報告上沒有。
他說他後來又去找了現場的保潔員,那個保潔員一開始說聽到樓上有爭吵聲,後來正式做筆錄的時候又改口說只聽到墜落聲。
他反覆追問,保潔員最後不耐煩地甩了一句——「你別問了,我就是個掃地的,我什麼都沒看到。」
然後就關了門。
他從省城找到義安,從公安找到信訪,從信訪找到媒體,所有人都給了他同一個答案——證據不足,維持原結論。
「後來我就不找了。」
何秋生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變形的手,手銬的金屬邊沿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我找了八年,什麼答案都沒找到。去年年底省城警方最後一次書面答覆,還是維持原結論。
我拿著那份答覆信回到家,坐在沙發上,看著牆上我妹妹的照片,忽然就想通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替我妹妹討公道。
法律不行,警察不行,信訪不行,所有人都不行。那我就自己來吧。」
他把那個夢留在了遺書里,也在最後這次訊問中說了出來。
他說,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妹妹穿著一身紅裙子,站在他床邊,嘴唇一張一合。
他知道她想說什麼。
江若嵐沉默了很久。
會見室里只有排風扇低沉的嗡嗡聲和何秋生輕微的呼吸聲。
她隔著玻璃看著這個四十三歲就已經滿頭白髮的男人,想起了他遺書里那段話——「把我妹妹的骨灰和我的放在一起。」
她說:
「何秋生,你刺殺顧正宏的行為已經觸犯了刑法,法律會給你一個公正的裁決。但你妹妹的案子,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查到底。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她。
她眉毛尾部那條新傷,她手臂上那塊淤青,她陽台上那把倒下的椅子,這些被刪除、被忽略、被忘記的細節,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何秋生慢慢抬起頭,隔著玻璃看著她。
他的眼睛紅了,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只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謝謝。」
從看守所出來,江若嵐在車裡坐了很久。
她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外面的風吹進來。
省城的初夏比義安乾燥得多,風裡有梧桐樹的味道和遠處飄來的汽車尾氣的味道,混在一起,讓人清醒。
她掏出筆記本,在何秋生的名字旁邊寫下幾行字——「眉毛尾部新傷,殯儀館冷藏櫃前親眼所見,法醫報告未記錄。保潔員原始證詞提到爭吵聲,正式筆錄被刪除。
孟慶懷看到淤青,孫建國刪掉記錄。侯振邦打了電話。所有這些被刪除、被忽略、被忘記的細節,構成了一張完整的掩蓋網絡。」
她合上筆記本,發動了汽車。
通訊錄的扉頁上寫著侯振邦的名字和手機號,內頁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各種電話號碼,有的人名後面標註了職務——「省廳某處」、「市局某支隊」、「信訪辦某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