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常委在會上拍板,徐厚德由省紀委直接採取留置措施,徐宏磊由專案組同步傳喚,游傳福已經在押,三條線同步收網,防止串供和銷毀證據。
孫常委合上文件夾的時候嘆了口氣,說他這些年經手的礦管系統腐敗案件里,凡是涉及人大副主任這個級別的,基本都有幾個共同特點——在任時間長、分管過多個實權口子、退下來之後仍然能通過老部下遙控審批、子女親屬幾乎無一例外都涉足了礦產相關行業。
徐厚德是他見過的第五個。
徐厚德是在縣人大的辦公室里被帶走的。
他沒有像湯衛東那樣平靜地換衣服,也沒有像溫敬堯那樣試圖用笑容維持體面。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正在批閱的調研報告,報告的題目是《關於石橋縣礦產資源可持續發展的若干建議》。
紀委的人進來的時候,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報告旁邊,用一支紅筆壓住,站起來對著辦公室門口那面掛了幾十年的人大工作守則看了最後一眼,然後伸出雙手,用一種沙啞而疲憊的聲音說了一個字:
「好。」
徐宏磊比他的父親晚三個多小時到案。
他在省城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咖啡廳里談生意,被專案組便衣民警從卡座上帶走,押回義安的時候,他手腕上的勞力士手錶在日光燈下反射出刺目的冷光,和審訊室里那盞嗡嗡作響的老式燈管形成了某種諷刺的對照。
徐厚德坐在留置室的椅子上,腰背微駝,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手指粗短,指節上布滿了老年斑和常年握筆留下的老繭。
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剪得很短,貼著頭皮,臉上的皺紋深刻而整齊,說話的語調不緊不慢,像是在縣裡大會上做工作報告。
他在石橋縣礦管系統幹了二十多年,從鄉鎮礦管所的普通科員一路干到副縣長,分管過國土、城建、交通、環保,退下來之後又在縣人大坐了將近六年副主任的位子。
他一手培植起來的礦管系統骨幹至今仍然遍布全縣,湯衛東只是其中最顯眼的一個,還有好幾個在任的科長和所長都是他當年親手提拔的。
他說他從來沒有開口要過錢,都是那些受過他提攜的下屬主動把好處送上門來,他覺得自己不收反而不近人情。
江若嵐合上筆記本,用一種平靜而冷峻的目光看著他,問他有沒有想過那些被推平了房子的農民——他們拿到的征地補償款只有法定標準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被層層盤剝,變成了游傳福的採礦權、湯衛東的裝修款、徐宏磊的勞力士。
這些人從來沒想過不近人情,他們只想在自己的房子裡多住幾年。
徐厚德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得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深刻的、骨子裡的無所謂。
他用那雙粗短的手輕輕拍了拍膝蓋,說了一句讓江若嵐後腦微微發麻的話:
「江局長,你以為石橋縣就我一個徐厚德?」
「你還想交代誰?」
徐厚德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從江若嵐臉上移開,落在留置室角落裡那面灰色的牆壁上。
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慢慢吐出一個名字,那個名字讓孫常委放下筆,讓江若嵐握筆的手指陡然收緊。
「省國土資源廳原副廳長,曹維民。二零零六年到二零一四年分管礦產資源審批,全省礦管系統的一半以上的審批權都在他手裡。沈望山當年能在石橋縣拿下陳家溝稀土礦的採礦權,就是曹維民親自批的。沒有曹維民,沈望山在石橋縣的根基連一半都鋪不開。你以為沈望山倒台之後礦管系統就乾淨了?他退下來之前在系統里安插了至少十幾個人,分布在省、市、縣三級礦管部門的關鍵審批崗位上。這些人的名單我腦子裡的不全,但有一個人的名字你們應該重點查——現任義安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礦產資源管理科科長,褚維清。他是曹維民當年一手提拔的,所有涉及石橋縣的採礦權審批,最終都要經過他的手。我這條線上的事他都知道,他背後的人就是曹維民。」
江若嵐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留置室門口,對守在走廊里的孫常委低聲說了幾句話。
孫常委的臉色在那個瞬間變得異常凝重。
曹維民這個名字在省紀委的資料庫里不止出現過一次——裴宗仁案中那份行賄名單里就有一個代號叫「曹廳」的人,當時因為缺乏直接指認而沒有被列入立案名單。
王遠山二零零九年的調查報告裡也提到過「省廳某領導」為豐茂集團在陳家溝礦區的非法採礦行為提供過便利。
沈望山在審訊中從未交代過曹維民的名字,但他的口供里反覆出現過一個說法——「省里有人幫我擺平了礦權。」
專案組當時認為他說的是裴宗仁,現在看來,礦權審批和司法保護是兩條不同的線——裴宗仁負責的是司法庇護,曹維民負責的是行政審批。
沈望山的黑金帝國至少有兩把保護傘,一把在法院,一把在礦管系統。
省紀委連夜開會,決定對曹維民和褚維清同步啟動審查程序。
曹維民已經退休好幾年了,住在省城郊區一棟獨棟別墅里,紀委的人上門的時候他正在院子裡修剪盆景。
那是一棵養了十幾年的黑松,枝條被他用鐵絲精心盤紮成層疊的雲片狀,每一根松針都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襯衫,手裡拿著一把已經磨得鋥亮的修剪枝,刀口上還沾著新鮮的松脂,散發著清冽的松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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