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穿制服的人進來，他把修枝剪放在盆景旁邊的石台上，用圍裙擦了擦手，動作很慢很仔細，然後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話——「我等你們很久了。」
褚維清在義安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的辦公室里被同時帶走。
他比曹維民年輕得多，四十出頭，正是仕途上升期，被押出辦公室的時候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領帶歪在一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曹維民被留置之後沒有像徐厚德那樣繞彎子，也沒有像湯衛東那樣試圖用程序合規來為自己的行為辯護。
他坐在留置室的椅子上，姿態鬆弛，語調平緩，像是一個在講述別人故事的旁觀者。
他從二零零六年調任省國土資源廳副廳長開始講起，講到沈望山如何通過層層關係找到他，講到他在任期間為豐茂集團在石橋縣、義安市及周邊三個縣市違規審批了多少採礦權，講到他如何在退休前把自己親手培植的幹部安插到省、市、縣三級礦管部門的關鍵崗位上。
他講這些的時候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自豪——不是炫耀，而是一個老工程師在回顧自己精心設計並完美施工的系統時的職業滿足。
「沈望山是個粗人，但他有一個優點——他尊重專業。他知道礦權審批不是光靠拳頭硬就能拿下來的，需要專業的報批材料、需要符合規範的儲量報告、需要環評和安評的層層把關。這些他不懂，所以他需要我。我幫他拿到了他想要的礦，他給了我應得的回報。我們之間沒有誰利用誰，是公平交易。」
曹維民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下來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嘴唇，然後用一種更輕的語氣繼續說道：
「他死了之後，我以為這套系統還能繼續運轉。湯衛東、褚維清這些人，都是我在任的時候一手安排到關鍵崗位上的。他們各自發展自己的下線，形成了一個不依賴任何個人的自運轉體系。只要礦還在，這套系統就能永遠轉下去。」
「這套系統里有多少人？」
曹維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報出了一個讓留置室里所有人都心頭一震的數字——他估計省、市、縣三級礦管系統內部被這套利益網絡裹挾的人員不下四十人，分布在審批、監管、執法、檢測等各個環節，有的人只是被動收受好處，有的人則主動參與分成。
他說他可以把這些人的名單和對應角色寫下來，但他提了一個條件——他孫子今年剛上小學，他不想讓孩子在學校里被人指指點點說「你爺爺是貪官」。
江若嵐沒有答應他任何條件，只是說了一句：
「你寫不寫名單，你的孫子都會知道你是一個罪犯。但如果你把名單寫出來，把那些還在系統里繼續害人的蛀蟲挖出來，至少你還有一樣東西可以留給你的孫子——一個交代。」
曹維民沉默了很久，然後拿起筆，開始在面前的A4紙上一個一個地寫下名字。
他的字跡工整而有力，和裴宗仁筆記本上那種冷靜而克制的簽名如出一轍——他們都是系統內部最聰明、最有才華、最受重用的那批人，他們都用自己畢生所學為自己構建了一個看似堅不可摧的利益堡壘。
曹維民名單上的人員在接下來的一個多月里被逐一核查。
省紀委聯合省公安廳、省自然資源廳成立了礦管系統專項整治工作組，對全省礦管系統過去十五年的採礦權出讓記錄進行全面倒查。
曹維民和褚維清被移送司法機關，徐厚德和徐宏磊被依法逮捕，湯衛東在補充審訊中又供出了幾個尚未被納入名單的中層幹部。
湯衛東在被移送看守所之前問了一句「我什麼時候能見家裡人」，然後被押出了審訊室。
負責押送他的民警事後在值班日誌上寫了一句話，後來被陸錚無意中看到——「湯犯在離開審訊室時腳步沉穩，到了走廊盡頭忽停步回望，嘴唇翕動片刻，終未發一言，低頭進了羈押室。」
入冬之後，石橋縣下了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
江若嵐去了一趟小河鎮，把礦管系統整治的進展告訴范志興。
他的新豬場已經建好了三間豬舍，存欄恢復到將近兩百頭，新進的豬苗在鋪著厚稻草的圈裡拱來拱去，長勢很好。
他在豬場門口貼了一張嶄新的「福」字，字體端莊，紅紙黑字，在雪後的陽光下格外醒目。
范志興咧著嘴笑，門牙豁了的那顆還沒有去補，但他老婆說等這批豬出欄了就帶他去補。
江若嵐問他重建豬場花了多少錢，他說專案組幫他追回了十六萬多的損失，加上政府給的產業扶持貸款，總共投了二十幾萬。
她說這筆錢本來就該是他的。
從豬場出來，江若嵐又去了一趟農貿市場。
劉翠芳的菜攤生意比以前好多了，她的新三輪車停在攤位旁邊，車身上用紅漆噴了「好人一生平安」幾個字，漆色鮮艷，顯然是最近才噴上去的，邊緣還有幾道往下淌的漆痕。
她說是她自己噴的，讓隔壁賣魚的老王幫她寫的字。
她的兒子今年考上了縣裡的重點高中，她逢人就說等兒子考上大學就請整條街的人吃流水席。
姜老太太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腳邊臥著那隻蘆花雞。
蘆花雞已經孵了一窩小雞，毛茸茸的小雞仔在它翅膀底下鑽進鑽出，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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