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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一張單人床

2026-08-22 13:08:43 作者: 柳傾顏吖

  馮德懷仰面躺在客廳中央的地板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棉睡衣,光著腳,頭髮花白而稀疏,臉上的皺紋在死後變得更加深刻。

  他的頭部左側有一道明顯的鈍器打擊傷痕,傷口邊緣的皮膚外翻,血已經幹了,在地板上留下一片暗紅色的印記。

  他的雙手握成拳狀放在身側,指甲縫裡很乾淨——沒有防衛傷,沒有掙扎痕跡,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人從正面或側面一擊致命的。

  法醫老鄭正蹲在屍體旁邊做初步檢查。

  看到江若嵐進來,他直起腰,摘下一隻手套,用袖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他指了指死者頭部左側的傷口說,死因初步判斷是顱腦損傷,兇器是鈍器,從創口形態和骨折程度來看,應該是鐵錘之類的東西。

  死者身上沒有防衛傷,沒有掙扎痕跡,兇手出手很快。

  死亡時間大約在三天前的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之間。

  至於那朵紙花,老鄭說他檢查過了,花是死後才放在死者胸口的,紙張上沒有血跡,摺疊手法很熟練,花瓣的褶皺均勻而有規律,不是隨便折的——折這朵花的人要麼折過很多次,要麼學過摺紙。

  花瓣的層數是六層,這個數字在民間喪葬習俗里有特定的含義。

  江若嵐蹲下來,仔細端詳著那朵白紙花。

  六瓣白花,黃蕊,報紙卷莖——製作它的人花了足夠的心思,而心思是最難銷毀的物證。

  什麼樣的兇手會在殺完人之後,不急著逃跑,不急著銷毀證據,而是坐下來用複印紙、便利貼和報紙條折一朵花,端端正正地放在死者的胸口上?

  如果這是入室搶劫,兇手應該拿了東西就走,不會在現場停留這麼久。

  如果這是仇殺,兇手通常會選擇更直接的方式——捅刺、多次擊打、甚至毀壞面部來發泄仇恨,而不是在殺人之後折一朵花。

  折花這個行為本身意味著某種情感——可能是懺悔,可能是告別,也可能是一種扭曲的儀式。

  她站起來,走到文件櫃旁邊蹲下,開始翻看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低保申請檔案。

  這些檔案裝訂得很整齊,每份都有編號,有申請人照片,有審批表,有馮德懷手寫的審核意見。

  她隨手翻開一份,申請人的名字叫彭桂蘭,女,七十二歲,喪偶,無子女,患糖尿病併發症,申請全額低保。

  

  馮德懷在審批表上的意見是——「經入戶核查,申請人名下無房產、無存款,醫療費用支出占比過高,符合特困人員認定標準,建議批准。」

  她又翻開一份,申請人叫廖國棟,男,五十八歲,下崗工人,妻子殘疾,兒子在監獄服刑,申請低保。

  馮德懷的審批意見是——「入戶時發現其妻臥病在床,家中無取暖設備,情況屬實,建議加急審批。」

  再翻一份,是一個叫孫秀英的老太太,七十六歲,獨居,失地農民,無固定收入來源,馮德懷在審批意見欄里寫了整整半頁紙,詳細記錄了入戶核查時看到的情況——「老人居住在一間不足十平方米的出租屋內,屋頂漏雨,牆面發霉,鍋碗瓢盆全部堆在地上。本人患有嚴重類風濕,手指關節變形,已基本喪失勞動能力。建議按照最高標準全額發放低保,並協調街道辦解決其住房問題。」

  陸錚從地上撿起一份被踩了鞋印的檔案,翻了兩頁,皺起了眉頭:

  「江局長,這些檔案里被翻得最亂的是二零一二年到二零一四年的,正好是馮德懷退休前最後三年經手的申請。那幾年也是義安低保政策最嚴的時期——上面要求全面清理不符合條件的低保戶,馮德懷當時是城東街道辦民政助理,負責轄區內所有低保戶的入戶核查。他因為這個得罪了不少人。有一戶姓崔的人家,男的叫崔大順,在城東開麻將館的,家裡有三層自建房,以前一直吃低保,馮德懷入戶核查之後發現他有經營性收入,直接把他全家從低保名單上清退了。崔大順帶人到街道辦鬧了好幾次,有一次還拿刀威脅過馮德懷。後來被派出所行政拘留了,出來之後就沒再鬧過。但崔大順去年病死了,他有個兒子叫崔明——」

  「崔明?」

  江若嵐轉身看著陸錚:

  「你說的是哪個崔明?」

  「崔大順的兒子,全名叫崔明遠。這個名字我之前在系統里見過。」

  陸錚把手裡的檔案放在桌上,用手機登錄警務通搜索,屏幕上的信息逐行跳出:


  「崔明遠,義安城東人,三十四歲,無業。有兩次前科——一次是盜竊,一次是故意傷害,兩次都是緩刑。他最近一份正式工作是在兩年前,幹了不到三個月就辭職了。他在網上做過直播,內容是什麼『窮人怎麼活下去』,靠接GG和打賞賺點生活費。但上個月他母親生病住院,他為了籌醫藥費在直播間裡哭過,說低保被一個老東西卡掉了,他母親一直沒醫保,看病全靠借。這段話被他的粉絲錄了屏,發在本地一個論壇上,帖子已經被管理員刪了,但後台還有緩存。」

  江若嵐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陸錚後腦微微發麻的話:

  「他現在可能還不知道馮德懷已經死了。等他知道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應該是恐慌——因為他對馮德懷的恨,在網上是公開的。」

  她把紙花證物袋放進公文包里,大步走下樓梯,陸錚緊跟在後面。

  兩人驅車穿過城東被積雪覆蓋的街道,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停下。

  崔明遠的住處在五樓,樓道的燈依舊是壞的,牆壁上的小GG比馮德懷那棟樓還密,有幾層的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色的磚塊。

  陸錚敲了好一會兒門,裡面才傳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

  門開了,崔明遠站在門框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毛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腫,顯然剛睡醒或者剛哭過。

  他身後是一間極其簡陋的屋子——一張單人床、一台舊電腦、一個電磁爐、牆角堆著幾箱方便麵和礦泉水瓶子,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方便麵調料和潮濕空氣混合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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