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說明來意之後,崔明遠的臉色在那個瞬間變了——不是恐懼,不是慌張,而是一種被戳穿之後的疲憊。
他退後一步,讓陸錚和江若嵐進了屋,坐在那張吱嘎作響的單人床上,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知道他死了。新聞上看到了。你們來之前我剛關了直播,粉絲問我為什麼不播了,我說家裡出事了。他們以為是我媽又住院了。」
「你最近有沒有去找過馮德懷?」
崔明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抬起頭看著牆上貼著一張醫院繳費單,上面用紅筆圈著母親最後一次住院的日期。
他的目光在繳費單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用一種出奇平淡的語氣反問:
「江局長,我爸開了十幾年麻將館,攢了點錢,在城東蓋了一棟三層小樓。他生病以後麻將館關了,我媽身體也不好,家裡的積蓄全填了醫藥費。我媽去年查出腎衰竭,每個月光透析就要好幾千。我去街道辦問能不能重新申請低保,他們說系統里有我爸以前開麻將館的記錄,不符合申請條件。我爸死了五年了,他活著的時候確實做過錯事——他不該拿刀去威脅人。但他已經死了。我媽躺在醫院裡等著錢救命的時候,我就想——馮德懷當年入戶核查的時候,有沒有看到我媽蹲在牆角熬中藥的樣子?有沒有聞到那間屋子裡全是藥味?」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後深吸一口氣,用一種更加平穩的語調繼續往下說:
「我說這些不是在替自己辯解。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們這家人這輩子最大的錯誤不是窮,是窮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太認真的人。馮德懷是個好幹部,我知道他是好幹部,他清退的那些低保戶里確實有不符合條件的,包括我家。但好人做的事,不一定都是對的。我爸死了,我媽快死了,我什麼都沒有了。我前天晚上直播完回家,路過他家樓下,看到他客廳的燈亮著。我上去敲門,他開門看到是我,沒有防備,側身讓我進去了。」
江若嵐的筆在筆記本上停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用一種極其平靜而專注的目光看著這個年輕人。
他說話的時候語調始終平穩,像是在敘述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只有緊緊交握的雙手泄露了他內心的起伏。
「馮德懷胸口的紙花是你放的?」
「是。我折了很久,折壞了好幾個。折花的手藝是我媽教我的,她以前在殯儀館給人扎紙花,幹了十幾年,手指被紙邊割得全是口子。她說白紙花是送人上路的,六瓣代表六道輪迴。馮德懷是個好人,他做了他認為對的事。但他也害了我全家。我不知道該恨他還是該敬他,所以我殺了他,又給他折了一朵花。」
江若嵐看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房間裡只有窗外雪落的簌簌聲和牆壁上那盞舊掛鐘的滴答聲。
她在崔明遠的床鋪下發現了一本破舊的日記,翻到最後一頁時看到這樣一段話——「媽今天問我,如果馮德懷現在站在我面前,我會跟他說什麼。我想了很久,說我不知道。媽說她會原諒他,因為原諒一個人比恨一個人輕鬆。我說我做不到。媽摸了摸我的頭,說等我到了她這個年紀就知道了。她可能等不到我那個年紀了。」
她合上日記本,把床鋪下的東西歸位,確認物證清單無誤,然後走到崔明遠身邊,一字一句地說:
「你父親持刀威脅馮德懷時的絕望和你今晚坐在我面前的絕望,我都看到了。你母親的病需要治療,你家的困境需要解決——但所有這些都不能成為你剝奪他人生命的理由。馮德懷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好幹部,你是一個殺人犯。」
院子裡的積雪反射著頭頂昏暗的路燈光,把他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在警車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五樓那扇依舊緊閉的窗簾,然後低下頭鑽進了車廂。
江若嵐站在院子裡,目送警車駛出巷口。
雪後的夜空格外清澈,幾顆疏星在雲層縫隙里閃著冷冷的光。
她想起了馮德懷在那些低保檔案上寫下的意見——每一份都用工整的小字詳細記錄入戶核查情況,有些還附了申請人住房的照片、病歷的複印件、以及鄰居的旁證材料。
他在這個崗位上做了將近二十年,經手過成千上萬份低保申請,每一份都留下了他的字跡。
他用一支筆改變了無數家庭的命運——有的從困境中被拉了出來,有的被清退後陷入更深的泥潭。
他做了他認為對的事,而崔明遠也用自己認為對的方式終結了他的生命。
馮德懷的葬禮在小年那天舉行。
骨灰盒前放著一朵白紙花,是崔明遠在看守所里託管教轉交的。
他說他重新折了一朵,花瓣的層數從六層加到了九層,代表九泉之下,希望馮德懷到了那邊不要再記恨他。
江若嵐在葬禮結束之後找了一趟城東街道辦新上任的民政助理,讓他在全街道範圍內對因病致貧、因殘致貧的困難家庭做一次全面摸底排查,符合條件的馬上按程序納入低保和醫療救助範圍,不符合條件的也要一一說明原因,寫在告知書里,不能只蓋一個冷冰冰的章。
新助理是個剛從大學畢業沒幾年的年輕姑娘,表情有些緊張,但點了好幾下頭說一定落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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