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嵐走到門口的時候又折回來,補了一句話——
「崔明遠的母親還在醫院裡,她的低保申請按照政策確實不符合條件,但她兒子現在進去了,她一個人在醫院裡連護工都請不起。你們聯繫一下民政局,看能不能走臨時救助通道,先幫她把醫藥費墊上。崔明遠犯了法,但他的母親不應該替他還債。」
年輕助理把這些記在一個印著卡通貓的筆記本上,用力點了點頭。
馮德懷被害案的卷宗歸檔那天,義安又下了一場雪。
這一次是小雪,雪花細密而輕柔,落在臉上像被羽毛掃了一下就化了。
江若嵐把卷宗鎖進檔案櫃裡,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白茫茫的院子,心裡想著馮德懷在退休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每天傍晚都會搬一把藤椅坐在樓道口,手裡拿著一個舊收音機聽新聞,遇到有困難的人就主動幫他們寫低保申請材料,分文不取。
他對低保政策的理解和執行近乎苛刻,得罪過不少人,也幫過更多人。
他的名字在城東老城區那些低保戶的口中,既是被咒罵的「馮扒皮」,也是被感激的「馮菩薩」。
一個人的一生被濃縮成這兩個截然相反的綽號,也許就是最真實的人間。
她回到辦公桌前,翻開筆記本,在那行「系統治理——低保審批制度完善建議」下面寫了一條新備註——
「每一項政策的執行者都是具體的人,而人是會累、會犯錯、會得罪人的。馮德懷在低保審批崗位上做了二十年,得罪了不計其數的人,但他在那些被批准的檔案里留下了數不清的入戶記錄和手寫意見。他的認真保護了一些人,也傷害了另一些人。好的制度不能只依賴個人的品德來運轉,它需要有申訴渠道、覆核機制和糾錯能力。」
寫完這段話,她停了一下筆,看著紙上自己潦草的字跡,在末尾加了四個字——「缺一不可。」
馮德懷案的卷宗歸檔之後,江若嵐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接新案子。
不是沒有案子,義安這麼大,哪天不出幾起打架鬥毆、小偷小摸、電信詐騙,但那些都是派出所和刑偵支隊日常處理的常規案件,不需要她親自出面。
她每天的工作變成了開會、批文件、協調各部門的專項行動,偶爾去市委匯報工作,偶爾接待省廳下來的檢查組。
陸錚說她最近氣色好了一些,眼袋消了,白頭髮似乎也少了幾根。
她沒接話,只是把桌上那盆從石橋縣礦管科搬回來的綠蘿澆了澆水。
綠蘿在窗台上長得很好,藤蔓沿著窗簾杆爬了半米多長,葉子油綠油綠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但這種平靜的日子從來不會在義安持續太久。
七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江若嵐正在辦公室里審閱城西派出所報上來的夏季治安巡防方案。
窗外的梧桐樹被夕陽染成了一片金紅色,知了在枝頭不知疲倦地嘶鳴,食堂後廚飄來了糖醋排骨的香氣。
她拿著筆在方案上逐條批註,寫到「夜間巡邏時段建議從晚上十點延長到凌晨兩點」的時候,座機響了。
她接起來,電話那頭是指揮中心值班民警的聲音,語調急促而緊繃:
「江局長,城西剛接到報警,城西沿河路一棟居民樓里發生了命案。死者是一名年輕女性,被鄰居發現死在自家客廳里。城西派出所的同志已經到現場了,初步判斷是他殺。」
「死因是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值班民警用一種壓得很低的聲音說:
「法醫剛到,初步判斷是機械性窒息。但死者的雙手被反綁著,嘴裡塞了東西。最怪的是,她的胸口被人放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寫了一個數字。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
江若嵐放下筆,拿起警帽,大步走出辦公室。
她到停車場的時候陸錚已經發動了車,趙銳從另一側拉開車門坐進后座,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出警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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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出市局大院的時候,夕陽正好沉入了城西那片低矮的建築群後面,天邊殘留著一抹暗紅色的餘暉,把沿河路兩側的老舊居民樓染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案發現場在沿河路一棟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居民樓里。
這種樓在義安城西有很多,紅磚外牆,六層高,沒有電梯,樓道里堆滿了各家各戶的雜物和自行車。
警戒線拉在單元門口,幾盞臨時架起的探照燈把慘白的光打在斑駁的牆面上。
城西派出所所長姓田,是個四十來歲的圓臉男人,站在樓道口等著,看到江若嵐下車連忙迎上來,一邊爬樓梯一邊匯報。
「死者叫喬曉月,二十八歲,義安本地人,在城西一家GG公司做平面設計師,在這棟樓里租住了大概兩年多。房東說她平時很安靜,按時交租,從來不惹事。今晚七點多,住在她隔壁的一個老太太聞到從她家門縫裡飄出一股焦味,敲門沒人應,就打給了房東。房東來了之後用備用鑰匙開了門,發現廚房煤氣灶上的鍋燒乾了,滿屋子都是糊味。老太太進去想關火,走到客廳的時候看到死者躺在地上,嚇得直接坐倒了。房東報的警。」
「現場動過沒有?」
「老太太和房東都進了客廳,但老太太說她一看到人躺在地上就腿軟了,沒敢再往前走。房東也沒敢動,退到門外打了110。現場除了廚房灶台和客廳靠近門口那一小塊區域,其他的應該沒被動過。我的人到了之後就封鎖了。」
江若嵐走到三樓,推開虛掩的房門。
房間不大,一室一廳,四十來個平方,收拾得很乾淨。
客廳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書桌,桌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幾本GG設計方面的專業書,書脊上貼著義安市圖書館的標籤。
沙發旁邊的茶几上擱著半杯沒喝完的速溶咖啡,杯子邊緣印著一個淡淡的唇印。
門口的鞋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幾雙女式皮鞋和帆布鞋,鞋底都很乾淨,沒有泥漬。
整個房間沒有任何翻動的痕跡,抽屜沒有被拉開,衣櫃門關著,桌上的錢包和手機也都還在,不是劫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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