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雙全在城西殯葬市場的壟斷地位維持了好幾年,誰跟他搶生意,誰的運屍車就會在半路爆胎,門面被砸,家裡人還會接到匿名電話。
但這些都只是傳言,真正出來報警的沒有幾個。
畢竟做殯葬生意的,忌諱多,誰也不願沾上晦氣。
江若嵐讓趙銳去城西,先圍繞康壽養老院近三年的人員流動和老人離世情況做一次全面摸底。
趙銳帶人去了三天,拿回來的數據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康壽養老院三年來累計接收老人兩百多人,死亡登記竟有六十三人,其中五十人以上的死亡證明是由安泰公司提供的。
和全市同類養老院相比,這個死亡率高出近一倍。
趙銳說那些老人大多數是失能或半失能老人,家屬把老人送進去後很少探視,有時候老人死了好幾天,家屬才拿到通知。
有的老人死後,遺體被直接拉到殯儀館,家屬最後只能看到一盒骨灰。
想查死亡原因,醫院早已在死亡證明上簽了字。
陸錚聽完,說:
「這是一條完整的產業鏈。養老院負責收人,安泰公司負責送終。老人死在養老院裡,不光沒人鬧,還能拿到各種補貼和保險。洪雙全靠這個掙的錢,不比他搞殯葬服務少。」
江若嵐說:
「沒那麼簡單。現在不是過去,要想讓這麼多人死亡證明都能順利開出來,必須有人配合。」
她讓陸錚帶人去走訪那些老人的家屬。
走訪持續了將近一周,很多家屬聽說警方要查,先是驚訝,接著是猶豫,最後才慢慢開口。
有人懷疑自己的母親死前沒被餵飯,活活餓死;有人說父親死了三天,臉都黑了,養老院才通知他們;還有個老太太哭著說老伴死得冤,說送去養老院的時候還能自己吃飯,不到兩個月就瘦得脫了形。
最讓陸錚心頭髮緊的是,有個家屬說,他母親去世時嘴上還粘著膠帶的殘痕。
他當時太傷心,沒顧上細究,事後想起去問,養老院說那是為了防止老人晚上咬舌頭。
他不信,但也沒證據,只能作罷。
江若嵐把這些情況綜合起來,說必須下決心查清楚。
她讓趙銳去民政和衛健部門調檔案,把康壽養老院所有死亡老人的死亡證明和護理記錄全都拿回來,逐份審查簽字醫生的資質和簽名真偽。
陸錚帶人去查安泰公司的經營往來和殯葬車輛軌跡,看有沒有與養老院之間的異常資金往來。
另外,她讓陳默以家屬身份去康壽養老院暗訪,看看裡面的真實情況。
陳默在外面化了點淡妝,說要去給爺爺找個養老院,問能不能進去參觀。
院方一聽是來送老人的,態度馬上變得很熱情,一個姓胡的女院長親自帶他轉了房間。
陳默出來以後,臉色很不好。
他說養老院裡面看著還算乾淨,但老人待的房間,窗戶都鎖著,護工手裡拿著束帶,幾個坐輪椅的老人被綁在椅子上,胳膊和腿上全是勒痕,問他話也答不上來。
胡院長輕描淡寫地說:
「不綁起來,他們自己會摔倒。摔了又要賠錢。」
陳默還看到牆上貼的「夜間值班表」上,護工的名字總共沒幾個,其中還有兩個被標註「長期休假」,實際上根本不在崗。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低,嘴唇抿得發白。
江若嵐讓他把這個情況寫進報告,又叮囑他這幾天不要單獨再去。
陳默點頭,說他不會再去了。
趙銳那邊的調查也有了進展。
他對近三年內康壽養老院死亡證明簽字醫生的筆跡進行了比對,發現相當一部分雖然簽著同一家社區衛生服務中心某醫生的名,但筆跡明顯不一致。
有六張證明上的簽字甚至和另一個科室醫生的簽名一模一樣,只差了一個字。
他隨即對相關醫護人員進行詢問,結果發現其中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簽」過這些證明。
他們說自己的帳號和帳號密碼由單位統一管理,有些同事圖省事,就把密碼寫在值班本上。
有個別醫生承認,曾有人拿著已經填好的單子來找他「補簽」,他礙於情面簽了,但根本沒核對屍體。
這些程序漏洞被安泰公司的人充分利用。
洪雙全被捕那天,他正跟幾個手下在安泰公司二樓的辦公室里算帳。
警方衝進去時,他沒有跑,只是把菸頭按在桌上,轉身對陸錚說:
「陸隊長,我猜你遲早會來。殯儀館的人說你們在查,我就知道躲不過。」
陸錚說:
「你知道躲不過,就該早點來投案。」
洪雙全苦笑了一下,說:
「家裡上有老下有小,我不多掙點錢,他們吃什麼。」
陸錚說:
「可你想過沒有,那些被你送進火化爐的老人,他們家裡的孩子也在等他們多活幾天。」
洪雙全低下頭,再沒說話。
在康壽養老院,胡院長和幾個主要負責人也被帶走。
她在審訊中痛哭流涕,說自己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只是給洪雙全打工,不該為那些老人的死負責。
江若嵐坐在審訊室里,看著她的眼淚,平靜地說:
「養老院收費很高,家屬把老人交給你,是相信你們能把人照顧好。老人一個接一個地沒了,你作為院長,一句給人打工就能推乾淨嗎?每次出人命的時候,你在哪裡?那些束帶、那些空著的夜班表,是不是你默許的?」
胡院長啞口無言。
經過一個多月的深挖,專案組查明,康壽養老院與安泰殯葬公司及個別社區衛生服務中心人員相互勾連,通過偽造死亡證明、虛報護理記錄、違規處理遺體、騙取醫保和保險等方式,形成了一條環環相扣的非法產業鏈,共涉及非正常死亡老人二十餘名。
涉案人員被依法逮捕。
洪雙全名下所有殯葬業務被暫停,全市殯葬行業隨即開展了一次全面整頓。
江若嵐在專題匯報會上講了一句話,陸錚後來說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江若嵐說:
「那些老人最後的日子裡,最不該成為他們陪葬品的,是某些人的貪心。」
她說這句話時,窗外正飄著入冬後的第一場雪。
雪花細碎,落在窗台上,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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