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兩天,義安城披了一層薄薄的銀白。
市局院裡的銀杏葉子還沒掉完,半黃半綠地頂著雪,風一吹,簌簌往下落。
門衛老孫在門口鏟雪,鏟一陣就停下來看那幾棵銀杏,嘴裡念叨著「這樹好,這樹好,就是掃起來費事」。
江若嵐從食堂出來,踩著一地碎雪往辦公樓走,陸錚從後面追上來,手裡提著一袋小包子,遞給她說食堂大師傅新蒸的,讓她趁熱吃兩個。
江若嵐接過來拿了一個,邊走邊吃,說這雪下得人犯困。
陸錚說,別犯困,眼瞅著年底了,各種事都該往外冒了。
果然,沒過兩天,城東分局報上來一個案子,說轄區一個勞務市場附近,好幾個追討工資的農民工被人打了。
事情不複雜,就是年底了,一些工地和裝飾公司欠薪嚴重,一群外地來的打工者去勞務市場找中介討說法,結果被一夥不明身份的人堵在巷子裡用棍子抽了一頓。
兩個人被打得頭破血流,現在已經送醫院,剩下的不敢再鬧,有的當天就捲鋪蓋回了老家。
城東分局覺得這事背後有組織的痕跡,不敢按一般治安案件簡單處理,就報了上來。
江若嵐看完報告,把陸錚叫來,讓他去查打人的那伙人是誰。
陸錚說已經讓城東分局把勞務市場周邊的監控都拷回來了,初步看,那伙人是從城北一個商業街的方向過來的,行動很統一,不像是臨時起意。
江若嵐問:
「被打的農民工都有誰?他們追討的是哪幾家公司?」
陸錚翻了翻材料,說:
「拖欠工資的主要是一個叫『廣達裝飾』的公司,還有兩家掛靠它名下的施工隊。這些農民工多數是外省的,有四川的、貴州的,也有甘肅的。他們經人介紹到義安來,說好干到年底結清,結果到今天還有兩個多月的錢沒拿到手。去勞務市場堵門的人里,還有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叫田成,說要去省里上訪。」
江若嵐說:
「人被打了,訴求卻沒解決。這事不能只抓打人的,得把欠薪和背後的鏈條一起撕開。」
陸錚帶人去醫院見了被打傷的農民工。
年紀最大的那個叫田成,五十出頭,花白頭髮,額頭上纏著紗布,眼眶腫得老高,手臂上也吊著繃帶。
另一個姓冉,不到三十歲,被打斷了左手小臂,疼得直哼哼,但看見警察進來還是把嘴閉上了。
田成說他們是在城北一個勞務微信群看到招工信息的,說包吃包住,工錢日結或月結,年底結清。
來了之後才發現,乾的活又重又累,吃住條件極差,說好的日結變成了月結,月結又變成季度結。
他們找工頭要錢,工頭說公司沒給錢,找公司,公司說已經把錢付給了工頭。
就這樣踢皮球,一踢就是大半年。
田成說:
「我們來的時候高高興興的,現在連回家的車票都買不起。」
陸錚把田成的話錄了下來,心裡很不好受。
他問田成知不知道打人的是誰。
田成說,領頭的那個他們以前在工地上見過,叫「黑柴」,是「廣達裝飾」一個股東的馬仔。
陸錚問廣達裝飾的股東叫什麼。
田成想了想,說:
「一個叫石廣發,一個叫達子,姓什麼不記得。大家背後叫他們『廣發達』。」
陸錚回去後在系統里查「廣達裝飾」。
法人叫石廣發,義安本地人,三十九歲,有尋釁滋事前科。
股東之一是達子,真名達永強,三十五歲,城北人,有強迫交易和故意傷害前科。
兩人都不是善茬。
陸錚又把廣達裝飾近兩年的勞動仲裁記錄調了出來,發現這家公司涉及的欠薪糾紛多達二十多起,大部分最後都不了了之。
有些農民工選擇了沉默,有些選擇了回老家。
陸錚說,廣達裝飾的勞務用工模式很典型,他們不跟工人簽合同,用高薪把人騙來,幹完活再以「工程款未結」為藉口拖著不發。
實在被逼急了就安排黑柴那幫人出來,用拳頭「平事」。
這種公司不配叫裝飾公司,就是個趴在農民工血汗上的犯罪團伙。
江若嵐覺得事情比表面嚴重。
她讓趙銳去城北勞務市場走訪一遍,把所有被廣達裝飾欠薪的工人名單儘量摸全。
趙銳帶著陳默在勞務市場蹲了幾天,又通過幾個熱心包工頭和之前那些被打農民工提供的信息,陸續找到了十幾個在廣達裝飾幹過活的人。
他們中大多數不敢報案,說怕黑柴報復。
陳默一個一個跟他們談,能說動一個就做一個筆錄。
有個甘肅來的小伙子,叫馬小龍,才二十歲,在陳默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他說他幹了五個多月,一分工錢沒拿到,走的時候連行李都被扣了。
他不敢讓家裡知道,每天去城北橋洞底下找零活干。
陳默帶他去吃了碗熱面,又給他找了個臨時住處。
馬小龍攥著陳默的袖子說:
「陳警官,我還能要回我的錢嗎?」
陳默說:
「能。只要我們還在查,你的錢就跑不了。」
黑柴到案是在四天後。
那天傍晚,城北商業街一家洗浴中心的後門被陳默蹲到。
黑柴穿著浴袍出來透氣,手裡拎著罐啤酒,臉上紅通通的。
陳默和幾個便衣從三面圍上去,黑柴把啤酒罐一扔還想跑,被陳默一個絆子放倒。
黑柴被按在地上,嘴裡還罵著:
「你們動我試試!石總饒不了你們!」
陳默把他銬上,低聲說:
「石總?待會兒就輪到石總了。」
黑柴被帶回市局後,起初不肯說話,後來聽說馬小龍和另一個工人已經指認他了,才垮了臉。
他交代,自己是受石廣發指使去「教訓」那些討薪工人的,說這樣他們就會自己走人,公司就不用結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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