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小勇低下頭，不吭聲了。
案件辦結後，江若嵐讓陸錚安排在全市範圍對沿街商鋪開展一次治安隱患排查，推廣簡易聯網報警裝置，特別是沒有物業、沒有保安的老舊街區。
又讓城東、城北派出所幫助商戶把門前的監控補起來，實在裝不起的，就動員相鄰幾戶合用一個，交叉覆蓋。
城東柳河街後來被列為「平安示範街」，街口掛上了新牌子。
那個賣滷菜的金老闆逢人就說，現在晚上睡覺踏實多了。
於大娘也重新在街角撿紙箱子了，但她不再慌慌張張，看見陳默巡邏，還會從兜里掏兩顆花生糖給他。
陳默說不要，於大娘就硬塞進他警服口袋裡，說：
「你拿著，甜嘴的，站一晚上嘴裡沒味。」
陳默笑了笑，說：
「行，大娘。您早點回家，別再翻垃圾箱了。」
於大娘說：
「不翻了，我現在就撿點紙殼子，那幫小兔崽子抓了，晚上清淨了。」
陳默說：
「那您給我也留兩個紙殼子，我辦公室正好缺個坐墊。」
於大娘哈哈笑，滿口假牙在路燈光下白晃晃的......
剛進四月，義安的雨就多了起來，淅淅瀝瀝的，從早下到晚，街上總是濕漉漉的。
江若嵐不喜歡這種天氣，倒不是怕潮，是每到這種時候，各種小案子就愛往外冒，像牆根底下的青苔，越濕長得越快。
這天下班前，趙銳帶著一份信訪轉辦單過來，說城東有家叫「順興便利店」的小超市，老闆是一對五十多歲的夫妻，男的叫鄭有福，女的叫周貴芬。
兩人在城東槐花巷口開了十幾年超市，街坊鄰居都認識。
上個月，有人在他們店裡買了一包過期三天的餅乾，第二天就找上門，說吃壞了肚子，要賠一萬塊。
鄭有福當場道了歉，說餅乾確實是自己理貨疏忽，願意退錢再賠償五百。
對方不干，把一張寫滿法律條文的列印紙拍在櫃檯上，說要麼給錢，要麼就去市場監管所舉報，到時候不光罰款，還得停業整頓。
老兩口嚇壞了，東拼西湊給了五千塊，以為能了事。
結果過了不到半個月，另一撥人又來了，說他們賣的一款電蚊香液包裝上沒標註生產日期，是「三無產品」，張口要兩萬。
鄭有福說理不過，想報警，對方也不攔，說報警正好，一起到所里說清楚。
他一時沒主意，又怕事情鬧大，把進貨單據拿出來給人家看，人家根本不看，只說要錢。
鄭有福沒給。
三天後，一大群人堵在超市門口，拉了個白色條幅，上面寫著「黑心超市賣三無產品」。
過路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圍了一圈。
鄭有福一家被人指指點點，周貴芬哭了好幾天。
最後兩口子又湊了一萬五，才把那些人打發走。
江若嵐把信訪材料看完，眉頭皺起來。
她把陸錚和趙銳都叫到辦公室，說這個事表面上像消費糾紛，但仔細看就知道是打著打假維權的幌子在敲詐勒索。
她讓趙銳先去槐花巷口找鄭有福兩口子，把細節問清楚；又讓陸錚去查一下近半年內城東和城西有沒有類似的報警或投訴。
陸錚說，他剛剛已經讓陳默去查了，發現光是城東轄區，近四個月里就有十多家商戶被類似的「打假」方式騷擾過，有的給了錢，有的被堵了門，還有兩三家嚇得直接關了門。
這些人每次都拿著列印好的法律條文，把《食品安全法》《產品質量法》幾條內容背得滾瓜爛熟，一上來就擺出「你違法了」的架勢。
多數小商戶根本不懂那些條條框框，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只能自認倒霉，掏錢了事。
第二天，趙銳去了槐花巷。
巷子窄，雨天泥水多，超市門口墊著幾塊舊木板。
鄭有福正蹲在門口修一個塑料籃筐，見趙銳來了，有些侷促地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趙銳說就隨便聊聊。
鄭有福把他讓進店裡，內屋的周貴芬正用一塊濕毛巾擦貨架，眼睛還是紅腫的。
趙銳問那天來要錢的人長什麼樣。
鄭有福說領頭的兩個男的，一個四十來歲，戴副黑框眼鏡，講話慢條斯理，看著像個文化人；另一個三十出頭，背著個黑色雙肩包，手裡總拿個手機拍來拍去。
他們沒打人，也沒砸東西，就是特別會說話，句句都跟法律沾邊，說什麼「你這個產品不符合食品安全國家標準」「我們有權利依法索賠」「協商不成我們保留投訴舉報的權利」，聽起來就像從文件里走出來的。
鄭有福說：
「我嘴笨，說不過他們。他們嘴巴一張就是好幾萬，我們小店一個月也掙不到幾個錢。」
趙銳問他們有沒有留下聯繫方式。
周貴芬從抽屜里翻出一張被捏得皺巴巴的名片，上面只印著「維權專員 龐某」和一個手機號。
趙銳把名片收進證物袋，又問了堵門那天的經過。
鄭有福說帶頭舉條幅的那個人嗓門很大，個子不高，頭髮染得黃一塊黑一塊的，後面跟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嘴裡喊著「黑心商家退錢」。
當時天快黑了，圍了很多人，他怕影響不好，才又借了一萬五。
趙銳拿著名片回到市局，陸錚讓人一查，那個龐某的手機號是一個不記名的預付費號碼，但通話記錄里有好幾個本地商戶的號碼。
陳默順藤摸瓜，發現這個號碼跟城西一個在市場監管部門幹過的人有聯繫。
那人叫龐學文，四十二歲，原本是城西市場監管所一名合同制工作人員，後來自己辭職搞「消費維權諮詢」。
龐學文對人說自己是「打假人」，懂法，就是靠幫人維權拿提成。
可陳默查他近兩年的銀行流水，大部分收入都是商戶「自願協商」後轉來的，不簽合同，不開發票，備註寫著「諮詢費」或「和解款」。
陸錚說：
「這個人就是打著維權的幌子搞敲詐。他們把『法律』當成了棍子，一邊對商家說『你違法了』，一邊要商家花錢消災。這不叫維權，這叫收保護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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