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一個傍晚,江若嵐加班到很晚,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里已經沒人了。
她看見陳默的辦公室里還亮著燈,推門進去,發現陳默正趴在桌上寫東西。
她問:
「這麼晚了還不回去?」
陳默抬起頭,揉了揉眼睛,說:
「寫一份關於預付卡消費風險預警的報告。今天去社區做回訪,發現好多老人還是不明白預付卡的風險。我想寫點東西,讓社區民警拿去發。」
江若嵐拿起他面前那幾頁紙看了看,上面寫著「預付卡消費十大陷阱」「如何識別經營異常」「發現苗頭應該怎麼辦」。
字跡工工整整,每一段後面都標了案例出處。
她把紙放回去,說:
「寫得挺好。別寫太晚,明天還要上班。」
陳默說:
「快完了。江局你先走。」
江若嵐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說:
「陳默,你那個報告寫完之後給宣傳科一份,讓他們印成宣傳單,全市發。所有的案子辦到最後,都得變成老百姓看得懂的東西。」
陳默說:
「好,我記住了。」
江若嵐走出辦公樓,院子裡已經黑了,只有門衛室的燈還亮著。
老孫正坐在裡面聽收音機,見她出來,探出頭說:
「江局長,這麼晚才走?」
江若嵐說:
「嗯。孫師傅,你也早點休息。」
老孫說:
「就睡,就睡。」
她走出市局大門,街上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夜風涼涼的,帶著深秋特有的桂花香。
車子駛過城西翠湖路的時候,她透過車窗看到了那家重新開業的健身會所,招牌換成了新的,門口的燈箱亮著暖黃色的光。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十一月初,義安下了第一場霜。
早上起來,路邊枯黃的草葉上掛著一層白茸茸的冰晶,踩上去咔嚓咔嚓響。
市局院子裡那幾棵銀杏葉落了大半,金黃的葉子鋪了一地,老孫每天掃兩遍也掃不乾淨,索性不管了,由著它們在地上鋪著,說等再落幾天一塊兒收。
這天中午,一個穿深灰色舊夾克的男人走進市局信訪接待室。
他五十來歲,背微駝,臉上皺紋很深,手裡攥著一個皺巴巴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幾頁紙和一張身份證複印件。
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看著牆上「人民公安為人民」那幾個字,像是要從中汲取一點勇氣。
值班民警請他坐下,他坐下了,把塑膠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按在上面,沉默了半天才開口,聲音沙啞而輕,像是嗓子眼裡塞了團棉花:「我叫謝廣福,城東謝家窪的。我來反映個事——我侄女,謝小燕,可能被人控制了。」
民警讓他慢慢說。
謝廣福把那幾頁紙從塑膠袋裡抽出來,攤在桌上。
是一份手寫的書信,字跡是年輕女孩的,筆畫娟秀但有些潦草,好幾處被水漬洇開了。
信的內容不長,大意是她在義安城裡找了一份「化妝品銷售」的工作,包吃包住,待遇很好,讓家裡不要擔心。
信的最後一行字明顯比前面幾行更小更擠——「三叔,我過得挺好的,就是最近公司培訓太忙,沒法接電話,你們別找我。」
落款是九月三日。
謝廣福指著最後那行字說:「她以前寫信從來不寫『別找我』。我打她手機,一直關機。我去城東找過她,她原來住的地方房東說她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我去派出所報失蹤,民警登記了,但一直沒消息。後來我聽村里人說,她可能進了傳銷。」
謝廣福把侄女的照片、身份證複印件和那封信交給民警,又補充了一個細節:謝小燕今年二十二歲,在義安職院讀大三,學的是會計。
她父母在她小時候就離婚了,各自去了外地,是謝廣福這個當叔的一手帶大的。
謝廣福在城東菜市場賣菜,每天凌晨三點起來進貨,省吃儉用供她讀書。
謝小燕也爭氣,成績一直很好,今年暑假說想找個實習單位鍛鍊一下,就沒回謝家窪。
謝廣福說:「她每個月都給我打電話,有時候還來菜市場幫我收攤。但從九月初開始,電話就打不通了。我到處問,到處找,什麼消息都沒有。」
他說著,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手上的裂口蹭在粗糙的皮膚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接待民警把情況報給了正在市局開會的陳默。
陳默下樓來,把謝廣福請到一間安靜的小會議室,給他倒了杯熱水,讓他再把細節說了一遍。
謝廣福說,謝小燕失蹤前最後跟他通電話是在八月末,她說自己進了一家叫「美之源」的化妝品公司做銷售,公司在城東一棟寫字樓里,包吃包住,每個月還有培訓補貼。
謝廣福當時挺高興,覺得侄女有出息了。
但九月中旬之後,他再打她電話就打不通了,發簡訊也不回。
他去城東那棟寫字樓找,前台說「美之源」早就搬走了,具體搬到哪裡不清楚。
他又去城東派出所報了失蹤,派出所查了幾天,說謝小燕的身份證在城西一家賓館有過登記,但人去的時候已經退房了,沒有其他線索。
陳默把謝廣福帶來的材料仔細看了一遍。
那封信上的字跡雖然潦草,但整體還能辨認,末尾「你們別找我」這幾個字明顯是在某種壓力下寫出來的,筆畫發飄,收筆處有反覆描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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