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嵐在結案會上說，鄉鎮客運是農村老百姓出行的命脈，有人想在這上面做壟斷生意，用拳頭和關係把別人擠走，老百姓就成了最終的受害者。
她說：「我們的工作，就是把這條命脈還給他們。讓車能跑、人能坐、票價公道、司機安全。」
會議結束之後，她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外面已經黑透的天色。
院子裡路燈把光禿禿的銀杏樹枝照得發白，遠處城北方向隱約可見幾盞車燈在公路上緩緩移動。
她想起謝廣福賣菜的那條巷子，想起寇長喜店門口那條新修的柏油路，想起那些她跑過的鄉鎮和村莊。
那些地方的人們可能永遠不知道她的名字，但他們知道一件事——路通了，車來了，日子就還能往前走。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後坐回桌前，翻開了下一份材料...
十一月下旬，義安的溫度跌到了零下。
早上起來，城東工地上的積水結了一層薄冰，腳手架鋼管摸上去凍得粘手。
市局信訪接待室門口的台階上鋪了防滑墊，老孫每天早上一來就先拿拖把把大廳地面的水漬擦乾，免得來辦事的老百姓滑倒。
這天上午，城東分局轉過來一份材料，是三個建築工地的項目經理聯名寫的舉報信。
信上說，城東老城區改造項目的幾個工地在最近半個月內連續遭到不明身份人員阻撓施工，有人開著渣土車堵住工地大門，有人翻牆進入工地在剛剛澆築好的混凝土上踩出腳印，還有人半夜往工棚區扔磚頭。
工人們嚇得不敢上夜班，工期已經延誤了好幾天。
舉報信最後寫著：「我們懷疑是同一伙人乾的，但他們每次來都戴著口罩和帽子，不留痕跡。我們找過派出所，民警來了他們就跑，民警走了他們又回來。我們實在沒辦法了。」
江若嵐把材料看完，遞給陸錚。
陸錚翻了翻，說：「城東老城區改造項目我知道，是今年市裡的重點工程，三個標段分別由三家建築公司中標，工期要求年底前完成主體結構。現在離年底只剩一個多月了，如果工期延誤，不光影響交付，還可能牽出違約賠償的問題。那些阻撓施工的人選這個時間點下手，就是想逼承建方妥協。」
江若嵐說：「逼他們妥協什麼？」
陸錚說：「渣土運輸。城東這一片以前的渣土清運是由一家叫『順通土石方』的公司壟斷的。老城區改造項目開工之後，三家承建方通過公開招標選了另一家渣土運輸公司，價格比順通便宜了將近三成。順通的老闆叫喬金貴，以前在城東做土方生意做了十幾年，沈望山時代他就是豐茂工地上最大的渣土供應商之一。豐茂倒了之後他消停了一陣，後來又開始在城東接活。這次老城區改造的三個標段都沒用他，他可能覺得被斷了財路。」
江若嵐讓趙銳去查「順通土石方」的底細。
趙銳當天下午就帶回來一份詳細材料。
順通土石方的法人叫喬金貴，五十二歲，城東人，有強迫交易和尋釁滋事前科。
公司名下登記有十二輛渣土車和三台挖掘機，車隊規模在城東排第一。
但近半年來，順通的車輛年檢記錄全部缺失，有幾輛車甚至沒有按規定安裝GPS和密閉裝置——這種渣土車一旦上路，沿途撒漏、超載超速都是常態。
趙銳還查到，喬金貴名下除了順通土石方之外，還有一家「順通停車場」，實際上是一個廢品收購站，專門回收建築工地的廢舊鋼筋和模板。
這個廢品收購站的場地租賃合同顯示，承租方是城東一個叫「同力勞務」的公司，法人叫喬小軍，是喬金貴的侄子。
趙銳說：「順通土石方、順通停車場、同力勞務，三塊牌子一套人馬，喬金貴和他侄子各管一攤，所有業務都跟城東的建築工地有關。」
陸錚安排陳默先去三個被阻撓的工地了解情況。
陳默跑了兩個下午，分別見了三個項目經理。
第一個項目經理姓霍，叫霍建明，四十多歲，在建築行業幹了快二十年。
他說阻撓施工的人最早出現在十月底，一開始是兩三個人，開著麵包車來，把車橫在工地門口，不讓渣土車進出。
霍建明出去理論，對方說「你們用的渣土車不合規，我們是替城管來查的」，但拿不出任何證件。
後來人越來越多，最多的一次來了十幾個人，堵了兩個大門，還在工地圍牆上用紅漆噴了「非法運輸」四個大字。
霍建明報了警，城東派出所來了，那些人就散了。
但第二天晚上又來了，這次直接翻牆進去，把剛綁好的鋼筋踩得亂七八糟。
霍建明說：「我幹了這麼多年工程，頭一回碰到這種事。他們也不打人，就是搗亂，讓你干不下去。」
第二個項目經理姓孫，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剛接手一個標段不久。
他說他之前就聽說過順通的名聲，所以在選渣土運輸公司的時候特意避開了喬金貴，選了外地一家有資質的公司。
結果開工沒多久，順通的人就找上門了，說「城東的土方活只能由城東人干」，讓他把合同轉給順通。
孫經理沒答應。
之後工地上就開始出各種「怪事」——渣土車在路上被人扎胎，司機被人攔下來威脅，工地門口被人堆了一堆建築垃圾。
孫經理說他現在每天提心弔膽，既怕工人出事，又怕工期完不成。
陳默問他在城東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孫經理說：「我一個外地來的，能得罪誰？就是沒給喬金貴送錢唄。」
第三個項目經理姓童，是三個標段里唯一的女項目經理。
她比前兩位都乾脆，直接告訴陳默，她手裡有證據。
她打開手機相冊，裡面有一段視頻，拍的是上個月中旬的一天晚上，順通的一輛渣土車故意倒車撞壞了工地門口的臨時圍擋，然後司機下車看了一眼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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