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說：
「業委會主任是方躍，物業經理是方躍的弟弟方馳，施工公司的法人是物業保安隊長的老婆。這四個人就是一個閉環。
業主們的維修基金從房管局專戶劃出來，經過業委會的簽字審批，流入宏泰維修，再由方馳控制施工過程，最後方躍以業委會的名義驗收。全程都是自己人，錢從左口袋進右口袋，業主們根本看不到。」
趙銳那邊查了宏泰維修的銀行流水，發現近兩年內，該公司帳戶一共收到過金湖灣小區三筆維修基金劃撥款，合計七十九萬多元。
這些錢到帳後，很快被分成多筆小額現金或轉帳，流向方躍、方馳和施紅燕的個人帳戶。
其中方躍的妻子名下一張銀行卡，在宏泰維修收到第二筆維修款後不久，就在城南一家汽車4S店刷卡買了一輛將近二十萬的新車。
趙銳說：「方躍自己在業委會拿的補貼每個月才幾百塊，方馳當物業經理的工資也就幾千，施紅燕的宏泰維修根本沒有其他業務。他們的收入來源，就是這個維修基金。」
江若嵐聽完匯報後說：「這個案子的關鍵在方躍。他是業委會主任，所有維修基金的劃撥審批都必須經過他的簽字。而且他是方馳的哥哥，兄弟倆一個管審批，一個管施工，利益輸送的鏈條非常清楚。先查方躍，再查方馳和施紅燕。」
她讓陸錚帶人去調取金湖灣小區近兩屆業委會的選舉記錄和業主大會表決檔案，同時讓陳默繼續走訪更多業主，尤其是那些簽了聯名信的，把證言做紮實。
陸錚到了小區物業辦公室，方馳正好在。
方馳比方躍小兩歲，梳著油光水滑的大背頭，脖子上掛著一塊玉牌，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拍別人的肩膀。
他看到陸錚帶著人進來，先是一愣，然後堆起笑臉說：「陸隊長，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我們物業可是守法經營，年年評優的。」
陸錚說：「我來查你們小區維修基金的帳。」
方馳的笑容僵了一下，說：「維修基金是業委會管的，我們物業只負責配合施工。」
陸錚問：「宏泰維修是誰推薦的？」
方馳眼珠子轉了轉，說：「是業委會招標選的，具體流程我不太清楚。」
陸錚又問：「宏泰維修的法人施紅燕，跟你是什麼關係？」
方馳的肩膀不自覺地縮了一下，說：「她……她是我們保安隊長的家屬。」
陸錚說：「那你知不知道她丈夫崔大年是你哥方躍的連襟？」
方馳不說話了，兩隻手在褲兜里攥著，額頭上開始冒汗。
陸錚把方馳和方躍的銀行流水、宏泰維修的收款記錄、以及幾位業主的證言擺在了方躍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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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躍起初還想抵賴，說維修基金的使用「程序合法」，施工「有合同有驗收」。
陸錚問他：「那施紅燕的銀行卡，為什麼在你老婆買車前一周收到了宏泰維修的轉帳？你老婆買車的錢，是不是就是維修基金里的錢？」
方躍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往後一靠，用一種破罐破摔的語氣說：「行，我認。但那錢不是我一個人拿的，方馳和施紅燕都分了。再說了，金湖灣那麼大的小區，維修基金帳戶里躺著幾百萬，不用白不用。那些業主天天挑三揀四，嫌電梯響、嫌外牆髒，我拿點錢怎麼了？」
陸錚說：「那是人家的錢，放在那裡是給全體業主修房子用的，不是給你家買車用的。」
方躍低下頭，不再狡辯。
方躍、方馳和施紅燕被依法採取強制措施後，城西分局和房管部門一起對金湖灣小區的維修基金使用情況進行了全面審計，追回了部分被挪用的資金。
小區重新選舉了業委會，莊惠芬被鄰居們推選為新的業委會主任。
她上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維修基金的每一筆收支都貼在小區公告欄里，還建了一個業主微信群，群里每天公布帳目進展。
她說她年紀大了，不圖別的，就圖一個明白。
十二月底，江若嵐去金湖灣小區回訪。
莊惠芬帶著她在小區里轉了一圈，指著幾棟樓的外牆說：「這幾棟樓頂的防水層以前全是假的，前幾天新找的施工隊來了，全部重新做了。電梯也換了新的，比以前穩當多了。」
江若嵐問她：「現在還有沒有人說你多管閒事？」
莊惠芬笑了笑，說：「有。有個別人說我愛出風頭，說我這麼大年紀了還不消停。我說我不是出風頭，我是想把大家的事辦明白。錢花在哪兒了，你得讓人看得見。」
江若嵐說：「對。看得見，才信得過。」
莊惠芬從口袋裡掏出一小袋瓜子，塞給江若嵐，說是自己炒的。
江若嵐接過來，剝了一顆，很香。
陳默在小區門口碰見了那個曾經攔過他的保安。
保安認出了他，有些尷尬地低下頭。
陳默問他：「方馳走了之後，新物業怎麼樣？」
保安說：「新來的經理不管那麼多，只讓我們按規矩辦事。工資也按時發了。」
陳默說：「那就好好干。」
保安點了點頭，轉身去崗亭里值班了。
陳默走出金湖灣大門，回頭看了一眼那幾棟高層住宅，夕陽照在淺灰色的外牆上，暖暖的。
他想起了莊惠芬說的那句話——「看得見，才信得過。」
這句話比任何總結報告都管用。
他掏出手機給江若嵐發了條消息：「江局，金湖灣的案子辦完了。莊老師讓我跟你說，歡迎你下次去她家吃餃子。」
江若嵐回了一條：「好。告訴她，我下次去，帶一瓶醋。」
陳默笑了笑，把手機揣進口袋，大步朝公交車站走去。
元旦過後，義安的天氣冷到了骨頭裡。
早上六點半，天還是黑乎乎的，街上的路燈在霧氣里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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