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說：「去唄。人家好心。」
陳默想了想，說：「行，到時候你跟我一塊去。」
十二月初，義安下了第一場雪。
不大，薄薄一層，落在城東工地新澆築的混凝土面上，很快就化了。
陳默和陸錚去了一趟工地，童經理戴著安全帽，站在剛剛封頂的主樓下面，指著樓頂說：「再過兩個月，這棟樓就能交付了。一樓是社區服務中心，二樓是老年活動室，三樓以上是安置房。拆遷戶明年就能搬回來住。」
陸錚仰頭看著那棟新樓，雪後的天很藍，樓頂的輪廓線在陽光里格外清晰。
他說：「這樓蓋得挺快。」
童經理笑了笑：「不快不行，老百姓等著住呢。」
陳默站在旁邊，把安全帽的帶子緊了緊，風從樓宇間穿過，帶著一股冬天特有的清冽氣息。
他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了江若嵐。
照片裡是那棟嶄新的安置房，外牆上掛著一條紅底白字的橫幅——「封頂大吉」。
江若嵐回了一條消息：「替我謝謝童經理。明年交付的時候，我去看看。」
陳默把消息轉給童經理，童經理說：「歡迎江局長來。我到時候給她留一盆綠蘿，新樓里放綠蘿好，吸甲醛。」
陳默笑了，說：「好，我替你轉達。」
十二月中旬，義安已經正式入冬，街上行人裹著厚厚的棉衣，哈出的白氣在路燈下像一團團散不掉的薄霧。
市局辦公室的暖氣燒得比往年都好，江若嵐把窗台上的文竹搬到了離暖氣片遠一些的角落，怕烤壞了。
這天上午，城西分局轉來一份材料，說轄區「金湖灣」小區有幾十戶業主聯名寫了一封信，反映小區業主委員會和物業公司串通一氣，違規動用維修基金。
信是手寫的，寫了十幾頁紙，每頁末尾都按著十幾個紅手印，有的指印深，有的指印淺，還有幾個按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老人用手蘸了印泥按上去的。
信里的措辭很克制，但字裡行間壓著一股火——「我們業主自己的錢，放在房管局的維修基金專戶里，原本是給小區修漏水、換電梯用的。但現在的業委會主任和物業經理是一夥的，他們偽造業主簽名，把維修基金劃出去，找了家皮包公司來施工。說是修了漏水，其實什麼也沒幹。我們去找業委會問，業委會主任說『你們不懂，別瞎摻和』。我們去找物業，物業經理說『有本事你們去告』。」
江若嵐把材料遞給陸錚。
陸錚翻了翻，說：「金湖灣這個小區我聽說過，交房才六七年，在城西算是中高檔樓盤。裡面的業主有不少是退休教師、醫生和機關幹部，平時比較較真。這種小區的業委會要是被物業收買了，業主確實很難辦。」
江若嵐說：「維修基金是老百姓的養命錢。誰動這個錢，就是動老百姓的命根子。先查清楚兩件事：一是這屆業委會是怎麼選出來的，二是那家施工公司是什麼來頭。」
陳默被安排去金湖灣小區走訪。
他第一次去的時候，在小區門口被保安攔了下來，問他找誰。
保安打了個電話，過了一會兒從裡面出來一個中年男人，自我介紹叫方躍，是業委會主任。
方躍個子不高，肚子不小，穿一件黑色羊毛大衣，手腕上戴著一串檀木珠子，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指點著桌面，像是在做報告。
他把陳默領到小區活動室，泡了杯茶，笑著說：「陳警官，你來我們小區，是有什麼事？」
陳默說接到群眾反映，來了解一下維修基金的使用情況。
方躍的笑沒變，說：「那個啊，我們業委會都是按程序走的。業主大會表決過了，簽名都有的。維修基金劃出去是經過房管局審批的，每一分錢都有帳可查。」
陳默問：「那能不能把業主大會的表決記錄和簽名冊給我看一下？」
方躍的笑容頓了一下，說：「這個……存檔在家裡，改天給你找。」
陳默說：「不急，我先跟幾個業主聊聊。」
方躍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說：「行，你聊。不過有些業主喜歡瞎鬧，你別聽他們一面之詞。」
陳默在小區里轉了一圈，找到了寫信的那幾位業主。
其中一個叫莊惠芬的老太太，七十歲，退休前是城西一所中學的語文老師。
她把陳默請到家裡，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茶几上擺著一盆水仙。
莊惠芬的老伴前年去世了，兒子在外地工作，她一個人住。
她說那封聯名信就是她起草的，前後改了七八遍，挨家挨戶地找業主簽字，簽了三十七戶。
「我不是為了我自己。我家住四樓，不漏水，電梯也沒壞。但小區里好幾戶人家的屋頂確實滲水，電梯也經常出毛病。維修基金本來是應該拿來修這些的，可我們一查，發現錢早就被划走了。我們去房管局查了，去年一年，業委會分三次從維修基金專戶里划走了將近八十萬。施工公司是一家叫『宏泰維修』的公司，註冊地址在城西一個老居民樓里，連個正經門面都沒有。」
莊惠芬說著，從抽屜里翻出一疊複印件，有維修基金劃撥審批單、施工合同和幾張模糊的施工現場照片。
照片上，幾個工人蹲在地上抽菸，旁邊擺著幾桶塗料，牆面上的裂縫清晰可見，根本沒有被修補過的痕跡。
陳默把材料拍下來，又去了宏泰維修的註冊地址。
那是一個老舊居民樓的底層，門牌上貼著「宏泰維修」四個褪了色的字，門關著，旁邊是一排麻將館和彩票店。
鄰居說這家公司平時沒人來，偶爾有個女的來開一下門，待一會兒就走。
陳默查了宏泰維修的工商信息，法人叫施紅燕，四十二歲，城西人。
施紅燕的丈夫叫崔大年，是金湖灣小區物業公司「恆安物業」的保安隊長。
而恆安物業的經理叫方躍——就是那個業委會主任方躍的弟弟。
陳默把這個發現報告給陸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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