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國棟最近參加了一個飯局,無意中聽起老法官講了樁陳年舊案。
當事人的兒子名叫江漢。
他當時就留了心眼。
夏國棟記得江總提過,家裡早年做生意破了產,目前無親無故。
案件很特殊,以至於老法官退休多年依然記得。
君和的檔案室里有星月傳媒從成立至今的全部股權變更記錄,江漢的背景資料是他親自經手的。
父母雙亡,無兄弟姐妹,親屬欄一片空白。
一個沒有過去的年輕人,把查清父親破產真相當成收購公司之後隨口一提的私事。
這種輕描淡寫的態度,夏國棟太清楚了。
做了幾十年律師,他知道什麼樣的創傷會讓人用平靜的語氣說出來。
飯局結束的第二天,夏國棟就給周法官打了電話,說想去家裡坐坐。
今天,他站在了這棟九十年代居民樓的樓下。
三樓,門開了。
「夏主任,你還真來了,進來坐,不用換鞋。」
客廳不大,收拾得很乾淨。
沙發旁邊的茶几上擺著老花鏡和半杯涼茶,電視正放著戲曲頻道,音量調得很低。
靠牆的柜子里放了一排瓷瓶,牆上掛著幾幅工筆蘭花。
寒暄了幾句,周法官起身把夏國棟領進書房。
書房更小,兩排檔案櫃擠在牆邊,櫃門上貼著泛黃的分類標籤。
靠窗的書桌上攤著一盆文竹,已經半死不活。
周法官走到最裡面那排檔案櫃前,蹲下來,從底層拖出一個紙箱。
紙箱外面沒有貼標籤,牛皮紙的顏色已經變成了深褐色。
「都在這了,早年的文書管理不嚴,沒有裝訂進卷宗的我就自己帶回來了。」
夏國棟打開箱蓋,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已經泛黃。
上面用鋼筆清晰寫著:江遠濤/遠濤建材/破產清算案。
夏國棟翻開案卷。
債權人名錄第一頁列了四十多家公司和個人,第二頁是撤訴記錄。
四十多家債權人,從起訴到撤訴只用了兩個月。
正常的破產清算流程,光債務登記和債權確認就要至少三個月。
這份時間表他自己看著都覺得不對勁,任何一個有經驗的商事律師都會覺得不對勁。
「當時沒律師提出異議嗎?」
「代理律師能提的都提了。」
周法官虛掩上門,轉過身來靠在書柜上。
「遠濤建材破產前三個月帳上流動資金還有好幾百萬,幾家大客戶同時撤單,資金鍊一下子就斷了。」
「撤單的幾家包括利恆地產,嘉盛置地,榮邦建設。」
「你做過地產案子,應該知道10年前這個圈子誰說了算。」
「姓蔣。」
「對!蔣老闆,當年京州地產圈沒有人敢跟他對著幹。」
「遠濤建材是他上下游供應鏈里規模最大的一家,但不是他的人。」
「江遠濤跟他對接的時候從來不彎腰,據說是覺得生意歸生意,用不著巴結,後來大概是蔣老闆不想等了。」
夏國棟翻到破產財產分配表那一頁。
從清算結果看,江遠濤幾乎什麼都沒剩下。
夏國棟把案卷從頭到尾又翻了翻,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發現有一張紙貼錯了位置。
當時有人提出了異議。
姓趙,職務是遠濤建材的財務主管。
「這個財務主管,她後來撤回異議了?」
「撤了。」周法官走過來看了眼那張筆錄。
「我記得她,撤回異議的時候她手抖得拿不穩筆,我看著都難受。」
周法官嘆了口氣:「但我只能判,別的事做不了了。」
……
夏國棟從周法官家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在老城區找了家麵館吃了碗面。
回來律所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最信任的合伙人叫進辦公室。
夏國棟把案卷複印件鎖進保險柜,然後跟老錢說這幾天要查一些舊檔案,推掉幾個不緊急的案子。
錢律師跟他搭檔多年,沒有多問半句,只點了點頭就出去了。
夏國棟拿起手機,撥了女兒夏雨桐的號碼。
響了兩聲對面接了。
他讓雨桐把手頭的事處理完之後儘快來律所一趟,語氣比平時更簡短。
夏雨桐問他急不急,他說不算急,但很重要。
掛了電話,他點開江漢的微信頭像,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幾秒。
他和江漢不是單純的委託人與受託人的關係。
君和律所是江漢的長期法律顧問,自己的女兒現在是江漢的董助。
兩家的關係早已超越了業務範疇。
夏國棟做了一輩子法律工作,見過太多陳年舊帳。
頭幾年動靜很大,時間久了就沒人再提。
有權有勢的人以為只要拖得足夠久,所有的證據都會自己爛掉。
一個老法官自己保留了卷宗,在退休後的老城區書房裡放了十幾年,也不知道到底想等什麼。
夏國棟覺得,這個案子現在有了找到它的人,也有了該知道它的人。
夏雨桐推開門的時候,夏國棟正坐在辦公桌前。
窗外京州的暮色已經落了大半,路燈在濱江大道上連成一串昏黃的光點。
「爸,什麼事這麼急?」夏雨桐把包放在沙發上。
夏國棟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問她吃沒吃飯。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複印件放在桌上。
紙張泛黃,邊角用透明膠帶補過,封面上的鋼筆字褪成了灰黑色。
夏雨桐拿起來看了一眼:「老案子?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嗎?」
「江漢的父親。」
轟——
夏雨桐渾身一震,瞳孔瞬間放大。
夏國棟指了指案卷:「十幾年前被人做了個局,傾家蕩產。」
光憑簡單的一句話,夏雨桐都能體會到江漢當初成長的艱辛。
家道中落,失去親人,他究竟靠著什麼樣的勇氣熬過來的?
夏雨桐翻開案卷,一頁一頁的仔細查看。
破產財產分配表,債權人名錄,庭審筆錄…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江漢知道嗎?」
「我還沒說。」
夏國棟提醒:「消息不要外傳,證據鏈閉合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嗯,我知道。」
夏雨桐神情堅定,她終於能為江漢做點什麼了。
不單單審幾份合同,而是是實實在在地替他找回丟失了十幾年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