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桐從柳夢家出來之後,沒有回家。
她直接開車回了律所,公文包放在副駕駛上。
裡面裝著趙秀蘭交給她的全部原始證據。
手寫帳冊,質檢報告,工資單,社保轉移記錄。
每一份文件她都拍了照,存了電子備份。
但原件必須親手帶回檔案室。
律所走廊里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
夏雨桐推開檔案室的門,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拉開拉鏈,把文件一份份拿出來。
手寫帳冊,封面上工整的鋼筆字已經褪成灰黑色。
遠濤建材應收應付明細。
夏雨桐把帳冊放在長桌最左側。
然後是質檢報告,工資單,社保轉移記錄。
依次排開,按年份和編號歸類。
接著她從保險柜里取出從周法官那裡帶回來的舊案卷。
債權人名錄,撤訴協議,財產分配表…鋪滿了整張長桌。
夏雨桐開始逐頁比對。
帳冊上的數字和債權人名錄上的記錄嚴絲合縫。
利恆地產撤單的時間點,嘉盛置地跟進撤單的時間點。
榮邦建設最後一筆應付帳款被無限期推遲的時間點。
三條線合在一起,精確地指向同一個結論。
這不是巧合!
有人在同一個時間點統一布局!
夏雨桐把三家公司撤單日期之間的間隔標出來。
利恆先動手,嘉盛和榮邦在一周之內全部跟進。
她拿起紅筆在時間線上畫了一個圈。
圈旁邊寫了一行字:同步率異常。
正常的市場行為不會出現這種同步率,何況這三家公司分布在不同的地方。
沒有過多的業務往來,卻在同一個月用相同理由撤單。
太扯了!
夏雨桐翻到趙秀蘭提出異議的材料,以及撤銷的申請。
所有的時間節點全部對上了。
夏雨桐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揉了揉眼睛,眼眶酸澀。
日光燈管的電流聲在安靜的檔案室里格外清晰。
不知不覺,窗外京州的夜色已經深了。
遠處幾棟寫字樓亮著零零星星的燈光。
夏雨桐把所有的材料按時間順序排列、編號、貼標籤,裝進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封口貼了一張標籤。
上面寫了幾個字:江遠濤破產案完整證據鏈。
……
第二天,夏雨桐帶著整理好的材料,走進了江漢的辦公室。
江漢剛剛看完哪吒電影上映兩日的票房數據,瞄了眼落在桌上泛黃紙張。
「這些是什麼?」
「你父親的案子。」夏雨桐的手按在最左邊那份帳冊的封面上。
「十幾年前遠濤建材破產,不是經營不善,是被人做了局。」
她翻到標註了紅色標籤的那一頁,把帳冊轉過來朝他推過去。
「你父親的公司,三筆最大的應收款同時被掐斷,資金鍊在兩周內徹底斷裂。」
江漢皺著眉頭,低頭看著那頁帳冊。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紙面邊緣搓了一下。
江漢腦子裡有兩股東西在同時翻滾。
一股是冷的,他穿越過來,對這個世界的江遠濤沒有實際意義上的父子感情。
那個在記憶中破產憔悴,最後消失不見的中年男人,對他而言只是一個檔案袋裡的名字
但另一股感覺是熱的,從胸口往上涌,不經過大腦,直接頂在嗓子裡。
這股情緒不屬於他,屬於這具身體裡殘存的本能。
是曾經那個十七歲少年蹲在醫院走廊里,握著母親死亡通知書時咬碎後槽牙的恨意。
兩股情緒撞在一起,沒有融合,只是同時存在。
江漢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應該對江遠濤的遭遇感到憤怒,但他的手指卻不受控制地收緊。
夏雨桐繼續往下說。
「三家公司的控股方往上追溯兩層,全部指向同一個人。」
「蔣伯庸,當年京州地產圈的地頭蛇。」
「這個案子我查了很久,有一個人知道全部內情,關鍵的原始證據全是她給我的。」
夏雨桐停頓下來,想從江漢的表情中讀出他的想法。
「是誰?」江漢的詢問急促而有力。
「當年的財務主管,趙秀蘭。」
「你見過的,她是柳夢的母親…」
江漢拿起文件,是一份證詞筆錄的複印件,字跡潦草而用力。
右下角的簽名欄寫著趙秀蘭三個字。
江漢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
「柳夢知道嗎?」
「還不知道,趙阿姨把證據交給我的時候只有一個請求。」
「就是先不告訴柳夢姐,但這件事不能永遠瞞下去。」
江漢用陌生的眼光看著夏雨桐。
這段時間她在君和律所和星月傳媒之間兩頭奔波,白天處理公司日常的法務工作,下班後泡在檔案室翻舊案卷。
沒有任何人讓她這麼做,她只是自己覺得應該做。
江漢甚至都沒主動要求,夏雨桐就已經把所有能查的東西全部查完了。
「你…什麼時候察覺的?」
夏雨桐聲音溫柔,她甚至能對江漢目前的狀態感同身受,因為她在案件中投入了太多精力。
「我無意聽到前台說出了趙秀蘭的名字,覺得眼熟,比對了舊卷宗里的身份證才確認的。」
「沒有告訴你,是怕中間有什麼誤會,現在沒有誤會了。」
江漢點了點頭,認可她做這件事的方式。
他沒有說謝謝,因為這兩個字太輕,和夏雨桐的付出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這麼說當初你沒去蕭瀟家的溫泉度假村也是在查案子?」
「嗯,不能耽誤時間。」
江漢顧不上女士在場,伸手摸了根香菸點上。
關於柳夢該不該知道這件事,趙秀蘭是當事人,是柳夢的媽媽,應該由她說了算。
江漢把那份證詞筆錄重新拿起來,又看了一遍趙秀蘭的簽名,然後放回桌上。
「雨桐,下一步你準備怎麼辦?」
「證據鏈已經閉合了,三家公司撤單的時間線、趙秀蘭的原始帳冊、質檢報告、證詞筆錄,全部可以相互印證。」
「我爸建議先從民事訴訟切入,同時向監管部門舉報當年涉及商業賄賂和惡意串通的線索。」
夏雨桐翻開筆記本:「當然最重要的是,我需要確認你的意思。」
說完,她直直地注視著江漢的眼睛,等待答覆。
然而,在她聽不見的地方。
一聲久違的「叮」聲在江漢腦中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