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桐收到消息的時候,剛把舊案卷在檔案室的長桌上依次排開。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江漢發來一張照片。
哪吒首日票房的實時數據截圖,緊接著第二張,當初簽的那張賭約。
賭約簽的時候夏雨桐以為自己在賭一口氣,賭哪吒的票房不可能破四十億。
現在首日1.43億,預測模型給出的最終落點區間穩穩跨過那條線。
她當初較勁般簽下的名字,現在看來像是早就寫好的答案。
夏雨桐盯著那張賭約看了幾秒,莫名下定了決心。
次日一早,夏雨桐開車去了柳夢家。
趙秀蘭來開門的時候,圍裙還系在身上,手裡拿著削了一半的春筍。
客廳里飄著清甜的筍香,灶台上的砂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電視開著,正放著早間新聞,音量調得很低。
「雨桐?怎麼今天有空過來?夢夢在公司呢。」
「阿姨,今天不是來找夢姐的,有幾件事想跟您單獨聊聊。」
趙秀蘭愣了一下,夏雨桐的表情很平靜,但手裡那隻公文包比平時鼓了很多。
她把春筍放進水槽,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
趙秀蘭把夏雨桐領進書房,合上門。
書房不大,靠牆一排書架,上面擺著柳夢大學時的課本和幾排行業參考書。
書桌上放著半杯涼茶,旁邊摞著幾本翻舊了的財務教材。
趙秀蘭把書桌上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半張桌面。
她在藤椅上坐下來,兩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
「雨桐,你說有事要跟我聊,是不是夢夢的事?」
趙秀蘭本能地認為女兒的閨蜜是不是察覺柳夢的感情問題。
「不是。」夏雨桐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複印件,放在桌上。
她翻到第十七頁,趙秀蘭的名字被紅筆圈了出來。
「阿姨,您當年在遠濤建材做過財務主管。」
「遠濤建材的創始人姓江,叫江遠濤。」
趙秀蘭的眼神變了。
她低頭看著那份泛黃的複印件,自己的名字在上面,字跡已經被歲月浸得褪了色。
「江總…」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念一個很久沒提起過的名字。
「江遠濤,江總…我怎麼會不記得!」
「他在公司最後一年年會上說,我們明年會有更大的場地。」
「那年他剛簽下利恆地產的年度供貨合同,請全公司吃了一頓飯,輪著給每個人敬酒。」
「後來公司沒了,我以為江家的人早就不在京州了。」
夏雨桐打斷了對方的回憶:「江漢,是江遠濤的兒子。」
趙秀蘭的手指停在複印件上。
她抬頭看著夏雨桐,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有鳥飛過,影子從百葉窗的縫隙里一閃而逝。
「江總的兒子。」趙秀蘭把複印件拿起來。
拇指輕輕撫過上面自己的名字,眼眶瞬間紅了。
「那天我去星月傳媒,面對面坐著的那個年輕人,是江總的兒子?」
「怪不得我坐在他對面的時候,總覺得他像一個人,鼻子眉眼,說話的語調都像,但我沒敢往那處想。」
「我當時還想,這個年輕人真有禮貌…」
「我早該認出來的,江總對下屬也是這樣的,從來不擺架子。」
趙秀蘭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在跟自己說話。
她抬起頭看著夏雨桐:「他知道我是誰嗎?」
「還不知道,我沒告訴江漢。」
趙秀蘭沉默了一會兒,把那份債權人名錄放在桌上。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拿下一個鐵皮餅乾盒。
盒子打開,裡面放著幾疊發黃的舊文件。
趙秀蘭從中抽出一本手寫的帳冊,封面上用工整的鋼筆字寫著「遠濤建材·應收應付明細」。
「這是當年的原始流水記錄。」
「利恆地產,嘉盛置地,以及榮邦建設撤單,三家用的理由相同,都是供貨質量不達標。」
「但每一批貨的質檢報告我都留著,我當年提出了異議,後來撤回了。」
「因為有人來家裡找我,勸我撤訴,我鬥不過他們,所以簽了。」
趙秀蘭翻到其中一頁,指著幾行紅筆圈出的數字。
「我簽字撤訴那天,想起江總站在我家樓下跟我說的話,他說公司撐不住了,讓我提前做準備,不要替他作證,他不想連累任何人。」
「我對不起江總,連最後替他說話的膽量都沒有。」
說到最後,趙秀蘭情緒激動,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哽咽。
夏雨桐看著那本帳冊,上面的條目抄得工工整整。
「阿姨,這本帳冊可以作為證據,當年的案子如果能重新啟動,帳冊和質檢報告是翻案的關鍵。」
趙秀蘭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上,看了很久。
「夢夢知道這些事嗎?」
「不知道。」
「她對江漢的心思,我這個當媽的看得出來。」
「她自己可能都還沒想明白,但我看得出來。」
趙秀蘭把目光從文竹上移回來,看著夏雨桐。
「如果這本帳冊真的拿去翻案,夢夢遲早會知道,知道她媽在老東家的案子裡撤了訴,簽了字。」
「知道媽媽沒能站出來挽救她喜歡的人的家庭。」
「你說她心裡會怎麼想?」
夏雨桐合上筆記本:「阿姨,我不敢替夢姐回答這個問題。」
「雨桐,你為什麼先來找我,而不是先告訴江漢。」
「因為您是證據鏈里最關鍵的一環,先確認您願意配合,我才能跟江漢開口。」
趙秀蘭點了點頭。
她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把那本手寫帳冊和質檢報告摞在一起。
連帶工資單和社保轉移記錄,全部推到夏雨桐面前。
「這些你都拿走,怎麼用你們定。」
夏雨桐接過那疊文件,放進公文包里。
她站起來朝趙秀蘭微微欠身。
趙秀蘭握住她的手,手心溫熱,力道很重。
「阿姨拜託你一件事,夢夢那邊,先別告訴她。」
「她對江漢的心思太深了,藏得連她自己都看不清楚,我的這本舊帳,不要壓在她身上。」
「好!夢姐那邊由您自己決定什麼時候跟她說,我不會先開口。」
夏雨桐提著公文包走出書房,在玄關換好鞋推開門。
拿到最關鍵的證據,會見最重要的證人,曾經的舊案是時候浮出水面了。
趙秀蘭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夏雨桐身影消失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