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漢仰進老闆椅,拎起茶几上的煙盒抖出一根。
上午十點,辦公室浮著很淡的普洱味混著菸草氣。
他早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早上下樓,六個女人各懷鬼胎,送他的腳步聲都比平時輕半寸。
柳夢煎蛋時多看了他一眼,翻面的手頓了一下。
沈卿寧系領帶比往常慢,指腹在他喉結旁多停了一小會兒。
秋思瑤蹲在玄關擦鞋,連後跟都擦得能照人。
林夭夭沒像往常那樣跟他鬥嘴,只從樓上扔下一句路上慢點。
夏雨桐起晚了,靠在樓梯口看他,頭髮亂著,眼神不像剛睡醒。
蕭瀟喝豆漿,眼睛一直黏著他,又在他看過去時飛快移開。
江漢全看在眼裡,一個也沒點破。
有時候給愛自己的人留條表達感情的路,比說破更實在。
他該做的,是把時間和空間全空出來,讓她們去折騰。
所以今天他哪裡也沒去,就在公司坐了一天。
幾份文件被他翻來翻去,一個字沒往心裡去。
「今天我真不該來。」江漢對著空氣說。
沒人聽見。
他又點了一根煙。
窗前坐得久了,他把領帶扯松半截,手肘壓在扶手上。
腦中閃過沈卿寧昨晚替他解領帶時說的話。
「你明天在公司安心待著,別太早回來。」
「太早會怎樣?」他當時問。
「你會後悔。」她只回這四個字。
江漢笑,沒再追問。
他了解沈卿寧。
這人越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心裡藏的鬼就越多。
中午方崇文來過一趟。
聊了幾句《魔都堡壘》的事,又問江總今天怎麼不出去吃飯。
「不想動。」
「那我讓人給你送點。」
「不用,你自己去。」
方崇文臨走時回頭:「江總,你今天有點怪。」
「哪裡怪。」
「坐得太直了。」方崇文說。
江漢把煙滅了,往椅背一靠。
「這樣呢?」
「這樣才像你。」方崇文關門走了。
下午時光更難熬。
江漢在辦公系統里翻了一圈,把上個月的周報都看完了,連行政部的團建方案都批了。
他抬頭,窗外樓群像從灰霧裡長出來。
天際線被風颳得發藍,遠處有幾隻鳥繞著天線轉。
這跟他想像中生日前夜該有的緊張毫不相同。
沈卿寧和夏雨桐同時沒來上班。
公司里不少人已經注意到了。
市場部兩個姑娘在茶水間泡咖啡。
「沈總今天沒來,夏律師也沒來。」
「是不是出差了?」
「出差也不會兩個一起啊。以前總有一個跟在江總身邊,今天全散了。」
「你可小點聲,沈總不喜歡別人打聽私事。」
江漢從門口經過,那兩人登時噤聲。
他沒往那邊看,徑直回了辦公室。
這種程度的好奇,他在娛樂圈見多了。
真正關鍵的,是他自己能不能穩住。
太陽落到大廈背後時,江漢的手機亮了一下。
蕭瀟發來一張表情包,一隻小狗叼著禮盒,上面寫著等。
江漢回了四個字:別太折騰。
蕭瀟秒回:就要。
江漢沒再理。
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風衣搭在臂彎,人已經往門口走了。
前台小姑娘站起來。
「江總,今天走這麼早。」
「有事。」江漢沒有回頭。
前台張了張嘴,小聲補了一句生日快樂。
江漢停下,側過臉,露出白天自然的微笑。
「謝謝。」
出了大樓,風比早晨更涼了。
老鄭拉開車門,江漢坐進去。
「回莊園。」
「好。」
車走得很穩,窗外的樹和樓彼此推擠,一節節往後退。
江漢閉上眼,身體略微下陷。
今晚他不需要再做什麼。
保持笑容,給出驚喜後的表情,足矣。
這是他對她們這一年所有付出的尊重。
有些東西,他分得清。
車子拐進莊園界,他看見自家二樓露台上有顆小腦袋。
蕭瀟的,剛冒出來,又迅速縮了回去。
江漢勾了勾嘴角。
還安排了哨兵。
車在院門口停穩,他沒急著下。
打發走司機,自己按下車窗,點了根煙。
煙霧被風扯散,飄向那排被燈帶纏滿的梧桐。
屋裡這會兒一定人仰馬翻。
沈卿寧在給蕭瀟補口紅,林夭夭舉著禮花找站位。
柳夢端湯,秋思瑤點蠟燭,夏雨桐挨個按著不讓出聲。
他全都能想到。
江漢甚至能聽見柳夢用氣聲說「先別開燈」。
能看見秋思瑤把蛋糕盒上的絲帶又系了一遍。
猜到夏雨桐拿著濕巾在擦蕭瀟手指上沾到的糖霜。
江漢把煙放到唇邊,沒急著抽。
火機在風裡打了兩下才著。
他吐出一口煙,望著那扇還亮著暖光的門。
江漢樂意等。
也樂意演。
人在這種時候,配合才是最大的溫柔。
一根煙燒到剩半截,江漢把它按滅。
推門下車,不疾不徐往大門走。
院道兩旁的花瓣被風吹起幾片,黏在他鞋尖。
他停頓片刻,像在聽屋裡的動靜。
門內有一聲被捂住的笑。
接著是什麼東西碰翻了,又迅速被扶正。
江漢忍住沒笑。
他走到門前,手掌貼上指紋鎖。
滴!開鎖成功!
江漢壓下門把手,門向內拉開。
砰!砰!
兩聲手持禮炮在耳邊炸開,彩帶碎紙從半空散下來,落了滿頭。
「Surprise!」
六個聲音混在一起,有人先喊出來。
燈全開,暖光從頭頂澆下來,把每個人都烘得發亮。
江漢抬腳進屋,視線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
蕭瀟站在最前面,奶白裙子,臉漲得通紅。
沈卿寧舉著的半筒彩帶還在往下飄。
林夭夭一隻手藏到背後,那隻翻倒的瓷瓶大概還沒擺正。
真夠齊的。
他笑著,把肩上的彩帶摘下一片。
「這陣仗,誰教你們的?」
沒人答話。
蕭瀟先憋不住,撲上來掛住他脖子。
「生日快樂!」
江漢接住她,目光越過她的發頂,落在那一桌子菜和中間還沒拆的蛋糕上。
原來回家這兩個字,到了今天才尤為動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