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場已過了凌晨一點。
幾個人從KTV後門出來,被冷風吹得同時縮了縮肩。
巷子很窄,路燈只在一頭亮著,暖黃的光鋪下來,把地面照成一條舊河。
被叫來的八個女孩三三兩兩站在牆邊,誰也沒先走。
補妝的補妝,拉裙擺的拉裙擺。
唐晚點了支煙,背靠著牆,吐出的白霧被風撕碎。
熱芭把一雙高跟鞋拎在手裡,腳後跟磨出半圈紅,嘴裡小聲吸氣。
「你臉色還行。」長發女孩看了她一眼。
「我臉上的粉都裂了,這叫還行?」熱芭用手背胡亂擦了下額頭。
「你說,今晚江總會不會……」圓臉女孩說一半,自己先捂住嘴,眼睛往楊蜜那邊瞟。
楊蜜靠在自己的車頭邊,絳紅長裙搭了件黑色羊絨外套。
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唇色淡了,眼妝也掉了一半,反倒多了點沒防備的倦意。
幾個女孩交換眼色。
她們今晚從飯局一路跟到KTV,酒沒少喝,歌沒少唱。
來之前經紀人就說過,不管江總看不看得上,態度要放好。
話里話外的意思,大家都心知肚明。
江漢從後門走出來,步子不疾不徐。
他沒穿外套,只搭在臂彎里。
頭頂那點燈火淌下來,把他那張臉分出幾塊明暗。
女孩們全看過去。
唐晚把煙往地上一丟,鞋尖碾滅。
熱芭也收了腳,拎著鞋站直了些。
「江總。」有人小聲喊,聲音很快被風捲走。
楊蜜轉過頭,似笑非笑地望他。
「都這麼晚了。」她說。
「今晚這局,你總得給這幾位小姑娘一個交代。」
江漢走到她面前。
「你想要什麼交代?」他問。
「我想知道,吃飯、唱歌,全陪了。」楊蜜的聲音不高,卻正好讓四周的人聽個輪廓。
「江總還有沒有想單獨交流演技的妹妹?」
「交流演技」四個字落在風裡,像把笑話和本意攪在了一起。
幾個女孩都聽懂了。
有人咬著唇,有人低頭看腳尖。
唐晚最坦得開,還衝江漢笑了一下,眼睛裡像點著一小簇火。
江漢站在原地,目光從她們臉上一一掃過去。
他的視線沒停。
最後,楊蜜往他跟前走了一步。
「我幫你把人都湊齊了,你就給個痛快話。」
江漢沒有說話。
他抬起右手,不緊不慢地,朝前一伸。
天冷,沒戴手套。
那根手指停在半空,慢慢指出去。
指的不是熱芭,不是唐晚。
指的還是楊蜜。
「我?」楊蜜笑出來,尾音像被風吹散。
「你來真的?」
江漢沒應,只把那隻手從她眼前收回,插進褲兜里。
「你不是說,今晚要讓我看見誠意?」他說。
「這算什麼誠意。」楊蜜問。
「你。」江漢往前半步,替她攏了一下被風吹開的圍巾。
「楊老闆親自下場,我看這個誠意,比八個都重。」
楊蜜愣了兩秒,才慢慢笑開。
她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
「江總,你讓我下不來台。」
「下不來,就跟我走。」江漢說。
後頭的姑娘都屏著氣。
唐晚的嘴角一下子垮了,又硬撐回去。
熱芭提著鞋,呆得像個被搶了台詞的群演。
楊蜜低頭,把鬢邊的頭髮別到耳後。
她的耳根在冷風裡還是紅的。
江漢沒有移開眼睛。
街口忽然掃過兩道車燈。
庫里南拐進巷子,輪胎在舊磚上壓過,發出很輕的沙響。
黑色車身在路燈下泛出一層啞光。
車子停穩,副駕車窗降下來,露出鋒行安保司機的臉。
「江總。」司機點頭。
江漢拉開車門,側身坐進副駕駛。
他沒有回頭。
「江總。」楊蜜在車外叫了一聲。
「你還沒說,歌什麼時候給。」
江漢把車窗按下一半,外頭的風吹進車裡。
「你今晚不是已經付過定金了嗎。」他說。
楊蜜沒接話。
「等我來安排。」江漢最後看她一眼。
「下次不要帶八個,你一個就夠了。」
說完,車窗緩緩合上。
庫里南離了巷子,尾燈紅成兩條線,很快消失在城市深處。
留下來的女孩們還站在原地。
風一陣緊過一陣。
熱芭先開口:「楊總,我們是不行嗎?」
「對啊,我還以為江總……」
「我今晚話是不是太多了,他是不是嫌煩……」
幾個人說著,越說越覺得自己不濟。
楊蜜仍舊靠在車頭邊。
她望著遠處還沒散盡的車尾光,好一會兒才說。
「不是你們不行。」
「是他眼光太高。」
「眼光再高,也沒選我們。」唐晚低聲道。
「選人的時候,看的不是臉。」楊蜜說。
「那看什麼。」熱芭傻傻地問。
楊蜜沒再答。
她拉開車門,把高跟鞋踩進車裡,頭靠進座椅。
車裡靜下來,冷氣從腳底慢慢往上漲。
她的嘴角到這會兒才動了動。
那點笑很輕,混在很淡的酒氣里,只有她自己知道。
江漢到家時,整棟房子只亮著兩處燈。
一樓過道的夜燈,和客廳沙發旁那盞落地燈。
暖黃光從窗簾邊淌出來,像給深夜留了條縫。
他輕手輕腳輸了指紋。
門開,屋裡靜得能聽見鐘擺。
玄關沒亂,幾雙拖鞋擺得整齊,帶他名字那雙被單獨拎出來,擺在地墊正中。
江漢換了鞋,把外套掛在入門櫃裡。
「還沒睡?」
柳夢從沙發里抬起頭。
她裹著一條灰色羊絨毯,頭髮散著,半張臉陷進靠墊邊沿。
「幾點了?」她的聲音軟而膩,像從夢裡剛撈出來。
「一點多。」江漢把車鑰匙放下。
「你怎麼不上去睡。」
「你沒發消息說回不回來。」柳夢撐起身,把毯子往上攏了攏。
「按規矩,不發消息就是回家睡。」
江漢笑。
「什麼規矩。」
「江家的。」柳夢已經站起來,迎著他走了兩步。
江漢抓住她胳膊,把人帶近,低頭聞到她發間一股很淡的陳皮香。
「今天飯局怎麼樣?」柳夢問。
「人多,熱鬧。」江漢說。
「楊蜜是不是又給你介紹小演員了。」柳夢抬眼。
「一身煙味,去洗澡。」
江漢沒動。
「陪我在樓下再坐會兒。」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
毯子分了一半過來,蓋住兩人的腿。
燈光很低,屋裡很靜。
「等電影節結束,我們出去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