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一縷柔和的金色陽光穿過半敞的障子門,斜斜地照進天守閣最高層的寬敞大廳。
昨夜瘋狂搖曳的燭火早已燃盡。
只剩下幾縷細微的白煙,從堆積在燭台上的蠟淚中緩緩升起。
空氣中依然殘留著清酒的醇香,以及某種尚未完全散去的旖旎氣息。
那張象徵著和之國至高權力的將軍王座周圍,此刻一片狼藉。
昂貴的華美絲綢散落在冰冷地板上。
那只用金線精心繡成的飛鶴已經被揉得皺皺巴巴,再也看不出昨日前來時那份高貴與聖潔。
「沙沙……」
一陣細微的穿衣聲,在安靜的大廳內響起。
光月日和背對著窗戶,赤著雙足站在散落滿地的衣物之間。
她那瀑布般的青絲已經重新挽起,只是鬢角依然殘留著幾縷無法整理整齊的凌亂髮絲。
一條淡紫色的和服腰帶從她的指間滑落。
日和彎下腰,將其重新撿起。
昨夜留下的酸痛,讓她在俯身的剎那微微蹙眉。
她白皙的臉龐上瞬間閃過一絲痛楚,雙腿也有些不受控制地輕輕發顫。
然而,她並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日和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挺直了纖細的腰肢。
她嘗試了兩次,才終於將那條腰帶重新系好,遮住了肌膚上那些異常醒目的紅色痕跡。
做完這一切後,她站在一面銅鏡前。
鏡中的女人依舊美麗得驚心動魄。
只不過,那張往日裡擅長用眼淚、柔媚與楚楚可憐作為武器的面容上,此刻卻多出了一種截然不同的神采。
那不是小紫精心偽裝出來的嬌媚。
也不是光月公主披上華服後,故意維持的高貴與矜持。
而是一種真正做出選擇、並且願意獨自承擔所有後果的平靜。
日和伸出手,輕輕整理了一下鬢角的碎發。
隨後,她透過銅鏡,看向了身後的男人。
維克托早已經穿戴整齊。
他正斜靠在天守閣敞開的窗邊,寬大的斗笠放在一旁,身上重新換回了那件暗色的和之國長袍。
清晨的微風吹動著他的衣擺。
從始至終,維克托都沒有開口。
他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眸,安靜地注視著日和拿起衣物一件件穿回身上。
感受到那道始終落在自己背後的目光,日和的手指微微一頓。
下一秒,她轉過身。
她沒有像維克托預想的那樣露出怯弱的神色。
「維克托大人為何擺出這副表情?」
「昨夜吃虧的人,好像是我才對。」
日和迎著維克托的眼睛,笑容沒有絲毫退縮。
「事先說明。」
「我可不會負責。」
她微微揚起雪白的下巴,嘴角勾起了一個明艷動人的笑容,像極了那個曾讓整個花之都為之瘋狂的第一花魁。
「所以,請您千萬不要因為這件事愛上我哦。
「維克托大人。」
輕柔悅耳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緩緩迴蕩。
說出這句話後,日和藏在寬大衣袖裡的雙手,早已經緊張得攥在了一起。
她甚至不敢確定,眼前這個昨夜被她算計的男人,會不會在下一秒突然拔刀。
然而,她臉上的笑容始終沒有消失。
短暫的寂靜後。
維克托突然低聲笑了起來。
「呵呵……」
「給我下了足以讓海王類發狂的藥,把我當成工具利用了一整晚。」
「現在反倒告訴我不準備負責?」
維克托離開窗邊,踩著散落滿地的絲綢衣物,一步步朝著日和走來。
伴隨著兩人之間的距離不斷縮短。
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再次籠罩了日和的身體。
日和本能地想要後退。
但她僅僅是腳尖輕輕挪動了一下,便強行克制住了身體深處的恐懼。
她站在原地,仰起頭,迎上了維克托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眸。
維克托在她面前停下腳步。
他伸出右手,粗糙的手指輕輕捏住了日和精緻的下巴,迫使她將臉龐抬得更高。
「光月日和。」
「你知不知道,在這片大海上,敢算計我的人,通常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維克托的語氣很輕。
那雙眼睛裡,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可日和卻從中感受到了一股危險。
她喉嚨微微滾動,強行壓下了心底的戰慄。
「我知道。」
日和沒有否認,更沒有為自己昨夜的行為尋找任何藉口。
「所以從把藥放進那杯酒里的時候開始,我就已經做好了承擔一切後果的準備。」
她凝視著近在咫尺的男人,聲音漸漸變得平靜。
「您可以生氣,可以懲罰我,甚至可以殺了我。」
「但是我不會用昨夜發生的事情,要求您留下。」
「更不會用光月一族、和之國或者所謂的名分束縛您。」
「我很清楚。」
「像您這樣的男人,不會屬於這座島,也不會為任何人停下腳步。」
日和的眼眸微微顫動。
那張強裝平靜的絕美臉龐上,終於流露出了一絲無法完全隱藏的柔軟。
「昨夜並不是什麼政治交易。」
「也不是光月公主為了和之國,而向強者獻上的籌碼。」
「那只是我光月日和,最後一次任性。」
她輕輕抿了抿嘴唇。
「感謝您將我從小紫那張虛假的面具中撕出來。」
「感謝您讓我親手刺穿大蛇的身體。」
「也感謝您告訴我,所謂光月的血脈,不只是讓人跪拜的身份,更是一份無法逃避的責任。」
「我只是想在您離開之前,至少.......讓您真正記住我一次。」
「不是那個在游廓里搖尾乞憐的花魁小紫。」
「也不是一個只能依附強者才能生存的柔弱公主。」
「而是光月日和。」
說到最後,日和的聲音已經輕得近乎呢喃。
「就...僅此而已。」
天守閣內再次陷入寂靜。
窗外,清晨的風吹動檐角的青銅風鈴,發出一陣清脆悅耳的聲響。
維克托注視著眼前這個女人。
昨夜之前,她還在試圖將整個和之國以及自己的身體,當成拉攏強者的籌碼。
但至少此時此刻,她沒有向自己索取任何承諾。
沒有要求他負責。
更沒有妄圖藉助昨夜的關係,讓自己成為光月一族新的保護傘。
真是個聰明的可怕的女人。
維克托捏著她下巴的手指稍稍用力。
「僅僅想讓我記住你,就敢做出這種事情。」
「還真是一個膽大包天的女人。」
日和感受到下巴上傳來的疼痛,卻反而輕輕笑了一聲。
「那麼,我成功了嗎?」
維克托看著她那雙清澈中帶著緊張的眼睛。
片刻後,他鬆開了手。
「算你贏了一次。」
聽到這個回答,日和臉上的笑容終於不再是強裝出來的偽裝。
那雙盈盈如水的眼眸也在一瞬間明亮起來。
然而,還沒等她心中的情緒徹底綻放。
維克托便微微俯下身,貼近了她的耳畔。
「不過,給我下藥這筆帳,可沒有這麼容易一筆勾銷。」
「你最好記住今天說過的話。」
「以後別哭著來求我負責。」
溫熱的氣息拂過日和敏感的耳垂。
她的臉頰瞬間變得通紅,就連原本強行維持鎮定的雙腿,也再次輕輕發軟。
但這一次,她沒有退縮。
日和轉過頭,紅唇幾乎擦過維克托的側臉。
「維克托大人放心。」
「以後再見面,究竟是誰求誰負責,還不一定呢。」
維克托微微挑眉。
「口氣倒是比昨夜厲害多了。」
日和沒有回答。
她緩緩挺直脊背。
「您昨天說得對。」
「真正的王,不應該跪在別人的腳下,祈求對方替自己撐起國家。」
日和越過維克托,邁步走向大廳緊閉的大門。
「我依然是個弱者。」
「我沒有父親大人那樣的力量,也沒有兄長大人所繼承的名分。」
「但從今天開始,我會學著使用自己能夠掌握的一切。」
「眼淚、美貌、身份、人心,乃至這座國家的權力。」
「我會讓它們不再成為我依附別人的籌碼,而是成為保護和之國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