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之海。
萬里陽光號暫時收起了大部分船帆，速度也隨之慢了下來。
甲板上難得沒有了平日裡的吵鬧。
娜美坐在臨時搬出來的桌子前，面前鋪著一張全新的白紙，旁邊則堆滿了剛剛記錄下來的數據。
風向，水溫，鹽度，洋流速度，太陽位置。
還有烏索普每隔一段距離射出去的顏料標記。
路飛蹲在旁邊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線條看了半天，腦袋一點點歪向旁邊。
「完全看不懂。」
娜美頭也沒抬。
「本來也沒指望你看懂。」
「哦。」路飛很自然地點點頭，隨後問道：「那我們什麼時候能走？」
娜美手裡的筆停了一下，額頭青筋緩緩鼓起。
山治眼疾手快，一把捂住路飛的嘴，直接把人往後拖。
「路飛，現在最好別招惹娜美小姐。」
「嗚嗚嗚——！」
另一邊。
烏索普和喬巴正在按照娜美的要求，將幾個裝著不同顏色顏料的小浮標依次扔進海里。
紅色。
黃色。
藍色。
三個浮標剛剛落水時，看起來幾乎沒有任何區別，全都隨著海面緩緩向前漂去。
可十幾分鐘以後。
紅色浮標開始向左偏。
黃色浮標依舊向前。
而底部掛著鉛塊的藍色浮標，卻詭異地向右後方移動。
喬巴眼睛一下瞪圓了。
「為什麼會這樣？」
烏索普也一臉見鬼。「明明就在同一片海里啊！」
娜美這才終於站起身，臉上第一次露出一點笑意。
「果然。」
維克托走到船邊。
「不同深度？」
「嗯。」
娜美點了點頭。
「這裡的海流根本不止一股，至少有三股。」
她指向三個已經逐漸分開的浮標。
「紅色那個吃水最淺，受到的主要是表層流。」
「黃色稍微深一點。」
「藍色下面掛了鉛塊，受到的則是更深一層的海流。」
說到這裡，她拿起筆，在白紙上畫出三個方向完全不同的箭頭。
「所以我們之前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向前。」
「實際上，風在把我們往前推，表層海流又把我們往東帶，可更深處的海流，卻一直在一點點把整艘船拖回原來的位置。」
烏索普愣了幾秒。
「也就是說……」
「我們從一開始就在一個巨大的圈裡？」
「差不多。」娜美抬起頭。「但真正麻煩的還不只是這個。」
她望向遠處那片平靜的海面。
「這些海流不是固定的，每隔一段時間，它們就會改變方向。」
娜美想了想。
「就像有人一直在轉動一個巨大的盤子。」
喬巴瞬間抱緊桅杆。
「那我們不是永遠都出不去了？！」
「所以才要找規律。」
娜美重新坐下。
「再放一組。」
……
兩個小時後。
甲板上已經擺滿了寫著編號的小木片。
烏索普不斷朝遠處射出新的標記。
弗蘭奇則按照娜美的要求，一次又一次調整萬里陽光號的吃水深度。
「左側壓艙減少！」
「右側水箱先別動！」
「弗蘭奇，能不能讓船頭再輕一點？」
「交給我！」弗蘭奇拍了拍胸口。「萬里陽光號可不是普通的船！」
很快，船體角度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而那些原本幾乎感覺不到的流速差，也終於一點點暴露出來。
索隆靠在船舷旁看了一陣。
「所以到底哪邊是出口？」
娜美頭也沒抬。
「不知道。」
索隆：「……」
「那你忙半天在幹嘛？」
娜美抬頭瞪了他一眼：「找出哪些不是出口。」
索隆沉默兩秒。
「聽起來沒什麼區別。」
「當然有區別！」
娜美差點把手裡的筆直接砸過去。
「這種地方只要走錯一次，就可能又繞上幾個小時！」
「我們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快。」
「是不能再走錯。」
路飛從旁邊探出腦袋。
「那慢慢找不就好了？」
這一次娜美沒有揍他，反而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沒那麼簡單。」
眾人下意識跟著抬頭，太陽已經開始向西移動。
娜美的聲音也跟著認真下來。
「太陽落下以後，我們就會失去最可靠的方向參照。」
「這裡的磁場完全沒有規律，記錄指針也沒有任何作用。」
「如果到了晚上再被海流拖進新的環流……」
後面的話，她沒有繼續說。
可所有人都明白。
到了那個時候，想重新確認自己的位置，只會比現在更加麻煩。
山治皺起眉。
「也就是說，必須在天黑前找到出去的路？」
「至少要找到正確方向。」
娜美深吸一口氣，再次低下頭，一張又一張記錄被重新攤開。
所有東西都被她重新排列到一起。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夕陽逐漸靠近海面。
路飛難得沒有再催。
烏索普和喬巴也都安靜下來。
維克托站在不遠處，輪迴眼偶爾掃過海面。
他當然能夠看得很遠。
也能夠看見水下的一部分流動。
可看見和知道究竟該往哪裡走，完全是兩回事。
這片最終海域真正可怕的地方就在這裡。
沒有敵人，沒有攻擊，甚至連浪都不算大。
可只要找不到正確的路，再強的人也只能被困在這裡。
突然，娜美手中的筆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向左前方。
隨後又低頭確認了一遍剛剛記錄下來的數字。
「烏索普。」
「再打一枚浮標。」
「最重的那個。」
「好！」
烏索普立刻舉起彈弓。
咻！
掛著鉛塊的黑色浮標落入遠處海面，很快便沉下大半。
最開始，它依舊隨著水流向後漂去。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就在眾人都以為這一次也不會有什麼變化的時候，那枚黑色浮標突然停了一下。
緊接著，竟然緩緩朝左前方移動。
娜美眼睛瞬間亮了。
「果然！」
她猛地站起身。
「弗蘭奇！」
「把左側壓艙再降一點！」
「主帆只開三成！」
「山治，幫忙調整右舷！」
「烏索普，把之前黃色標記的位置全部告訴我！」
一連串命令瞬間落下，甲板上的所有人也立刻動了起來。
路飛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
「那我呢？」
娜美頭也不回地指向船頭。
「你別添亂！」
「好！」路飛立刻跑到船頭坐下。「出發！！拉夫德魯！」
「還沒出發！」
娜美怒吼一聲。
萬里陽光號開始緩緩轉向。
沒有朝著看起來最平靜的正前方前進，而是駛向一片海水顏色略深的區域。
剛剛進入那片海域，船體便猛地一沉。
一股遠比之前強烈的力量，從船底驟然傳來。
烏索普臉色一變。
「船在被往下拽！」
喬巴死死抱住欄杆。
「娜美！」
「沒錯！」娜美臉上非但沒有慌亂，反而笑了起來。「就是這裡！」
「之前所有表層洋流，都在把船往外圈送。」
「只有這一股深層流是在往裡面走！」
「別跟海面走！」
「跟下面的水走！」
弗蘭奇咧嘴大笑。
「明白！」
「萬里陽光號——稍微潛一點！」
船體再次調整，吃水迅速加深。
下一秒。
原本還在緩慢前進的萬里陽光號，仿佛突然被某種力量從船底托住。
速度驟然暴漲！
轟——！
大片海水從船體兩側炸開。
烏索普一個沒站穩，差點直接摔倒。
「好快！」
路飛卻已經興奮地跳到了船頭。
「哈哈哈哈哈哈！」
「找到路了！！」
「還沒有！」娜美雙手死死握住船舵。「所有人抓穩！這股海流只是入口！」
萬里陽光號不斷加速。
周圍那些曾經反覆出現的古代石柱，一根接一根被遠遠甩到身後。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半個小時。
再也沒有任何熟悉的標記重新出現。
烏索普趴在船尾看了許久。
終於猛地站起來。
「沒有！」
「真的沒有！」
「我們出來了！！」
喬巴也興奮得跳了起來。
「娜美好厲害！！」
山治雙眼瞬間變成愛心。
「娜美小姐——！！」
娜美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她低頭看向自己剛剛畫出來的那張簡陋海圖。
上面沒有島嶼，沒有坐標，只有幾十條複雜到讓人頭疼的曲線。
而在這些曲線之間。
一條極細的線，穿過整個巨大環流，指向更深處。
娜美嘴角微微揚起。
「這才只是第一道關吧。」
維克托同樣看向前方。
「恐怕是。」
就在這時，站在最前面的路飛忽然停下笑聲。
「餵。」
「你們快來看！」
眾人紛紛抬頭。
下一秒。
甲板上的慶祝聲戛然而止。
前方海面消失了。
不是被濃霧遮住。
也不是因為天色逐漸變暗。
而是真的沒有了。
遠處整片海水，仿佛在世界盡頭被某種力量硬生生截斷。
無數海流匯聚在那裡。
隨後傾瀉而下。
直到這一刻，那股低沉得近乎讓整片海域都在震動的轟鳴聲，才從遙遠前方緩緩傳來。
轟隆隆隆——！
娜美瞳孔微微收縮。
烏索普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喬巴張大了嘴。
「海……」
「掉下去了？」
一道幾乎一眼望不到邊的巨大海洋斷層，橫在萬里陽光號前方。
而他們剛剛好不容易找到的那股深層海流正筆直地將船送向那裡。
路飛的眼睛卻越來越亮。
「好厲害！！」
烏索普瞬間抱住腦袋。
「哪裡厲害了啊！！」
「前面根本沒路了！！！」
娜美死死握住船舵，盯著那片越來越近的海洋盡頭。
剛剛放鬆下來的表情，再次一點點凝重起來。
因為她看見。
在那片不斷墜落的海水之中，似乎存在著一個巨大到不可思議的螺旋。
而萬里陽光號。
正在隨著海流。
越來越快地沖向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