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人島。
海之森。
那艘沉睡了數百年的巨大古船，依舊安靜停留在海底。
諾亞。
只是和過去相比，如今的諾亞已經談不上完整。
船體外側遍布巨大的裂痕，甲板大面積破碎，不少位置甚至還殘留著當初被強行轟開的痕跡。
若不是最後關頭，白星無意間呼喚來了海王類，那些龐然大物及時拉住諾亞，又阻止路飛繼續攻擊。
這艘承載著八百年前約定的古船，恐怕早就已經變成海底廢墟。
……
龍宮城。
尼普頓站在窗前，透過巨大泡膜看向外面已經逐漸變得不穩定的深海。
暗流正在增強。
即便這裡位於海底一萬米，世界海平面異常上漲所帶來的影響，也已經開始一點點傳遞到這裡。
左大臣匆匆趕來。
「陛下，外圍海流比兩個小時前又加快了，部分居民區已經開始受到影響。」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另外，白星公主似乎正在與維克托大人聯繫。」
尼普頓轉過頭。
「維克托？」
「是。」
尼普頓沉默幾秒，神色頓時變得有些複雜。
「她在哪裡？」
「硬殼塔。」
尼普頓嘆了口氣。
「我過去。」
……
硬殼塔內。
白星雙手捧著那枚海螺。
海螺另一邊，維克托已經將拉夫德魯關於「世界再連接計劃」的內容，大致告訴了她。
「所以，冥王已經開始出航。」
維克托的聲音從海螺中傳來。
「接下來最重要的一環，就是你這邊。」
白星低著頭。
「我？」
「嗯。」
萬里陽光號上，維克托靠在船舷旁。
「海王，整個計劃里負責『救』的那一個。」
白星輕輕抿住嘴唇。
這個名字，她早就知道。
她能夠聽見海王類的聲音，也能夠呼喚它們。
可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所謂「海王」對她而言，更像是一個突然落在自己身上的古老身份。
真正以海王的身份去做些什麼從未有過。
「維克托大人。」
「如果我做不好怎麼辦？」
「什麼？」
「要救很多人吧？」
白星的聲音越來越輕。
「諾亞也已經破損得很嚴重，而且那些海王類……」
維克托幾乎沒有猶豫。
「白星。」
「嗯？」
「你以前叫過它們嗎？」
「叫過……」
「它們來了嗎？」
「來了。」
「那不就行了。」
白星愣了愣。
維克托繼續道：「至於諾亞，它本來也不是靠自己航行。」
「只要主體還在，只要能裝人，只要那些傢伙還能拖得動，就夠了。」
白星眨了眨眼。
好像……
確實是這樣。
……
就在這時，硬殼塔的大門被推開。
尼普頓走了進來。
「父王。」
白星立刻回頭。
尼普頓走到她旁邊，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海螺。
「繼續吧。」
海螺另一邊顯然也聽見了動靜。
「尼普頓也在？」
「嗯。」
「那正好。」
接下來，維克托沒有再繞彎子。
按照喬伊波伊留下的世界再連接計劃，紅土大陸一旦被冥王擊中關鍵結構節點，整個世界的海流與地質結構都會發生巨大變化。
而魚人島就在紅土大陸正下方，幾乎不可能繼續存在。
尼普頓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凝固。
「你的意思是……」
「魚人島會毀滅？」
「對。」
維克托回答得很乾脆。
白星握著海螺的手指瞬間收緊。
「這裡……會消失？」
「島會消失。」
維克托道：「但人不用死，因為諾亞本來就是為了這一天留下來的。」
尼普頓猛地抬頭。
「諾亞？」
「嗯。」
「八百年前，喬伊波伊就已經考慮過魚人島的撤離問題。」
「海王負責召集海王類，海王類拖動諾亞，在紅土大陸真正開始崩毀以前，把魚人島的居民全部帶走。」
硬殼塔內安靜了很久。
尼普頓緩緩坐下，臉上的震驚，也逐漸變成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所以……」
「約定之舟。」
「原來是這個意思。」
魚人島守著諾亞數百年。
一代又一代。
只知道它不能毀。
卻沒有人真正知道為什麼。
現在，答案終於來了。
它不是為了戰爭，也不是為了某一個王者。
這艘船真正承載的是整個魚人族離開海底的未來。
……
白星卻還低頭看著海螺。
「可是諾亞已經壞了很多地方。」
這才是真正的問題。
當初為了阻止諾亞撞上魚人島，路飛的攻擊幾乎把外層船體打爛。
即使海王類最後及時趕到，保下來的也只是諾亞最重要的主體結構。
尼普頓立刻起身。
「去海之森。」
……
不久後。
白星、尼普頓以及龍宮城的工匠，全部抵達諾亞附近。
越靠近，船體的破敗便越明顯。
巨大的船身上，一道又一道拳印與裂縫清晰可見，不少上層結構早已坍塌，部分船艙甚至已經徹底暴露在海水裡。
工匠們迅速登船檢查。
時間一點點過去。
最後，負責檢查的魚人工匠重新返回。
「陛下，情況比想像中好。」
尼普頓眼睛一亮。
「什麼意思？」
「上層損壞確實很嚴重，有些船艙已經無法繼續使用。」
工匠抬頭看向諾亞龐大的船體。
「但是最重要的龍骨、主體框架，還有外部牽引結構，都保住了。」
「當年那些海王類，不只是阻止了草帽小子繼續攻擊，最後還托住了諾亞，沒有讓已經受損的船體繼續撞擊海底，所以真正重要的位置並沒有毀掉。」
白星忍不住問道：「還能用嗎？」
工匠點頭。
「如果想恢復成原本的樣子，短時間內絕對做不到。」
「但如果只是作為撤離用的船，封閉破損區域、加固主要船艙，再把外部牽引點修復——可以。」
他說到這裡，目光移向諾亞前方那些早已斷裂的巨大牽引索。
「只要，還有東西能夠拉動它。」
白星也看向那裡。
隨後，慢慢抬起頭。
海螺中，維克托的聲音再次傳來。
「那剩下的，就是你的事了。」
白星輕輕點頭。
「嗯。」
這一次，她沒有再問自己能不能做到。
……
魚人島邊緣。
巨大泡膜之外。
一片漆黑深海。
白星第一次主動來到這裡。
身後，是尼普頓、鯊星等人，還有龍宮城士兵以及許多聞訊趕來的魚人島居民。
所有人都在看著她。
白星明顯有些緊張，尾巴也輕輕蜷起。
可過了一會兒，她還是閉上了眼睛。
八百年前，海王曾經做過同樣的事情。
而現在，輪到她了。
沒有什麼複雜儀式，她只是將自己的意願，傳向大海。
請來這裡，我需要你們。
深海依舊安靜。
白星慢慢睜開眼。
臉上剛剛露出一絲不安。
下一刻——
轟隆……
整個海底，忽然傳來極其沉悶的震動。
所有人同時抬頭。
遠處的黑暗中，兩點光芒緩緩亮起。
那是一雙眼睛，巨大到甚至超過龍宮城裡的許多建築。
緊接著。
第二雙。
第三雙。
越來越多。
一道又一道龐大輪廓開始從深海中浮現。
幾十頭，上百頭，數量依舊在增加。
甚至還有更多來自遙遠海域的海王類，正在不斷朝魚人島靠近。
整座魚人島，逐漸安靜下來。
無數居民呆呆仰頭，看著那些平時僅僅出現一頭，就足以讓普通船隻絕望的深海霸主。
而現在，它們全部停在白星面前。
……
白星同樣愣住了。
下一秒。
一道聲音進入她的腦海。
【我們聽見了。】
緊接著，更多聲音響起。
【海王。】
【我們一直在等待你的呼喚。】
白星眼眶一下紅了。
「我……我需要你們幫忙。」
【我們知道。】
海王類緩緩轉動視線，看向遠處那艘巨大而殘破的古船。
【諾亞。】
【它還在。】
白星輕輕點頭。
「雖然壞了很多地方，但是還能用。」
【主體沒有毀滅。】
【這就足夠。】
這一刻，白星忽然想起了當年。
正是這些海王類拉住了失控的諾亞，也是它們告訴所有人——這艘船還不能毀。
原來從那個時候開始。
它們就一直知道，諾亞還有尚未完成的使命。
……
海之森。
一頭又一頭海王類來到諾亞周圍。
斷裂的舊牽引索已經無法繼續使用，魚人工匠立刻利用新的巨型纜索重新加固。
越來越多的牽引結構，重新連接到海王類身上。
與此同時，大量工匠進入諾亞內部，封閉破損船艙，支撐開裂結構，重新劃分撤離區域。
短時間內，他們不可能徹底修復這艘八百年前的古船。
但至少可以讓它再一次承擔自己的使命。
轟隆隆——
伴隨著數十頭海王類同時發力，巨大的船身緩緩震動。
覆蓋在船體上的沉積物大片脫落。
殘破的諾亞，第一次真正離開了海床。
魚人島內，無數居民仰著頭看向這艘逐漸升起的古船。
沒有人歡呼，因為所有人都清楚。
諾亞真正啟動的那一天，也意味著他們必須準備離開這個生活了數百年的故鄉。
尼普頓望著這一幕。
過了很久，才低聲開口。
「乙姬。」
「你一直想讓大家去海面生活。」
「沒想到最後……」
「會用這種方式實現。」
……
萬里陽光號。
海螺另一邊，白星的聲音重新傳來。
比剛才多了一份堅定。
「維克托大人。」
「諾亞可以使用，海王類也都來了。」
「我們會儘快開始準備撤離。」
維克托笑了一下。
「那就好。」
「剩下的事情，等我們先把伊姆解決。」
說到這裡，他隨口補了一句。
「事情結束以後，有機會我會回去看你。」
電話另一邊，忽然安靜下來。
維克托眉頭微挑。
「白星？」
「我在。」
白星的聲音依舊很溫柔。
只是她原本輕輕晃動的尾巴，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下來。
她低頭看著掌心裡的海螺，兩隻手不知不覺握得更緊了一點。
「維克托大人。」
「這句話，你以前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維克托：「……」
白星繼續輕聲道：
「『有機會回來。』」
「『下次再來看我。』」
「還有……」
她臉上的笑容更甜了一點。
「『等有機會，就向父王求婚。』」
不遠處，尼普頓的耳朵猛地動了一下。
下一秒，整個人直接轉頭。
「什麼？！」
白星像是完全沒有聽見，依舊看著海螺。
「我都有記住哦。」
「每一次。一個字都沒有忘。」
維克托沉默了兩秒。
忽然覺得，這一次好像沒那麼容易糊弄過去。
果然，白星很快繼續說道：
「所以這次不許再說『有機會』了。」
她歪了歪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柔柔弱弱的笑容。
可不知道為什麼，維克托卻從聲音中莫名感覺到了一絲危險。
「等一切結束以後。」
「維克托大人必須來找我。」
「然後——要親自向父王說。」
遠處的尼普頓已經徹底僵住。
維克托還沒來得及回答，白星便又輕輕笑了起來。
「如果維克托大人這次又忘了，也沒關係。」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數百頭正在深海中緩緩遊動的海王類。
隨後重新低頭，聲音依舊溫柔。
「我會自己去找你的。」
「……」
維克托看了一眼手裡的海螺。
白星現在這個語氣，好像比海王類還危險一點。
最終，他無奈笑了一聲。
「我會的。」
白星的眼睛立刻彎了起來。
「嗯。」
「我等你。」
通訊結束。
……
魚人島外。
數以百計的海王類已經完成集結。
殘破的諾亞，在它們牽引之下緩緩轉向。
巨大的船頭，不再對著深海。
而是朝向上方。
朝向魚人族仰望了數百年的海面。
白星抬起頭。
隔著一萬米深海。
仿佛已經能夠看見。
那片屬於他們的——
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