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大家——去海面。」
白星的聲音並不大。
可這一刻，整片深海都仿佛聽見了。
數以百計的海王類同時抬起頭，那一道道龐大到足以遮蔽魚人島的身影開始緩緩移動。
最前方，數十頭海王類已經咬住、纏住經過重新加固的牽引索。
伴隨著低沉轟鳴，沉睡在海之森中的那艘巨船，也終於開始移動。
轟隆隆，海床隨之震動。
覆蓋在諾亞船體上的最後一層泥沙大片脫落，那艘等待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約定之舟，緩緩離開海之森。
……
諾亞之上，早已經擠滿了魚人島居民。
諾亞上層大片區域仍然殘破不堪，很多船艙根本無法重新使用。
即使經過緊急修復，真正能夠容納人的地方依舊十分有限。
所以絕大多數居民只能留在甲板，或者擠在經過加固的開放區域。
孩子被緊緊抱在懷裡，老人坐在臨時固定好的木架上。
很多人身邊都只帶著一個很小的包裹，裡面裝著真正捨不得留下的東西。
有人帶了一張全家人的照片。
還有人離開之前，只是從自家門前撿了一塊石頭，小心翼翼塞進包裹最裡面。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這一次離開以後，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了。
「媽媽。」
一個小魚人趴在欄杆邊，回頭看向正在一點點遠去的魚人島。
「我們的家怎麼辦？」
旁邊的女人明顯愣了一下，眼圈瞬間紅了，可她還是很快蹲下來，笑著摸了摸孩子的腦袋。
「以後會有新家的。」
「在哪裡？」
女人抬起頭，看向上方。
那裡依舊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但她知道，在這一萬米深海之外就是太陽。
「海面上。」
……
尼普頓站在諾亞最前端。
從出發以後，他已經不知道回頭看了多少次。
龍宮城。
珊瑚之丘。
魚人街。
海之森。
過去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無數魚人和人魚就生活在這裡。
他們曾經憎恨人類，也曾經嚮往人類世界。
有人一輩子都沒有真正見過太陽，也有人拼盡一生，只想讓自己的孩子有一天能夠生活在陽光之下。
乙姬。
想到這裡，尼普頓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妻子的模樣。
如果她今天還活著，大概會哭得比任何人都厲害。
然後，又笑得比任何人都開心吧。
「父王。」
白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尼普頓回過頭，才發現女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自己身邊。
白星臉上同樣還有淚痕，只是這一次，她沒有像小時候那樣哭出聲。
「捨不得？」
白星輕輕點頭。
「嗯。」
「我出生就在這裡，母親也在這裡。」
說到這裡，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落向硬殼塔的方向。
小時候，那座塔對她來說更像一座牢籠。
因為范德·戴肯的威脅，她躲在裡面很多年，幾乎無法真正離開。
可到了真的要走的這一刻。
就連那裡，也變成了值得懷念的地方。
白星沉默片刻，抬手擦掉眼角的淚。
「但是，大家能活著就好。」
尼普頓看著她，過了幾秒，他忽然笑了。
「這才像海王應該說的話。」
白星愣了一下，隨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可下一瞬間，前方海水突然劇烈震動。
她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消失。
……
轟隆——！
紅土大陸底部。
第一道巨大的裂縫，出現了。
原本籠罩在魚人島上方的厚重岩層開始不斷崩落，最開始還只是零散碎石。
可很快，一塊又一塊足有房屋大小的紅色岩體便從上方砸入海中。
混亂水流瞬間擴散，白星猛地抬頭。
「快一點！」
數百頭海王類同時回應。
【我們知道。】
【海王大人，上方正在崩塌。】
【所有孩子都已經在船上了嗎？】
白星聽到這裡，下意識轉過頭。
「檢查人數！」
鯊星立刻大喊。
「各區域重新確認！一個都不能少！」
命令很快傳遍諾亞。
不久之後，一道接一道消息不斷傳來。
「東區全部登船！」
「魚人街人員全部確認！」
「海之森撤離完成！」
「龍宮城最後一批士兵已經登船！」
白星剛準備鬆一口氣，旁邊一名魚人士兵臉色卻突然變了。
「不對！」
「珊瑚之丘還有人！」
白星猛地轉頭。
「誰？」
「一家老人！」
「他們之前一直不願意走，後面房屋坍塌，把離開的路堵住了！」
此刻，諾亞周圍已經開始出現越來越多從上方墜落的岩石。
尼普頓臉色微沉。「現在再回去很危險。」
白星沒有說話，只是立刻抬頭，看向距離最近的一頭海王類。
下一秒，一道低沉聲音在她心底響起。
【我去。】
那頭龐然大物已經轉身。
白星立刻點頭。
「拜託你了！」
巨大的身影瞬間調轉方向，沖向正在崩塌的魚人島。
……
珊瑚之丘，一棟已經倒塌大半的房屋中。
兩名年老魚人正互相攙扶著站在廢墟之間，周圍道路早已被碎石徹底堵死，頭頂還不斷傳來岩層開裂的聲音。
老太太喘著氣。
「走不了了。」
旁邊的老人低聲道：「早知道，還是應該聽孩子的話。」
老太太立刻瞪了他一眼。
「誰讓你捨不得酒窖。」
老人也不服。「你不也捨不得廚房嗎？」
兩個人對視片刻。
居然都笑了。
可就在這時，整片街道忽然被一片巨大陰影徹底覆蓋。
兩人下意識抬起頭。
隨後嘴巴一點點張大。
一張比整條街道還要龐大的嘴，正緩緩從廢墟之外靠近。
老人臉瞬間白了。
「海王類？！」
下一秒，那頭海王類並沒有咬下。
而是將腦袋從廢墟側面伸進來，連同兩名老人腳下那片已經破碎的地面一起，穩穩托起。
兩個人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跟著龐大的海王類迅速離開珊瑚之丘。
老太太愣了好半天。
忽然抬手打了老人一下。
「看吧。」
「還死不了。」
老人也笑了。
「命真大。」
……
諾亞繼續上升。
兩千米。
三千米。
四千米。
隨著深度不斷變化，周圍海水也開始一點點變亮。
而在他們身後。
魚人島真正開始崩毀。
咔嚓——！
保護了整座魚人島不知道多少年的巨大泡膜，最先出現裂紋。
很快便密密麻麻爬滿整個表面。
諾亞上的所有人幾乎同時回頭。
下一秒。
轟——！
那層維持了魚人島無數年生活環境的巨大膜層，徹底破裂。
洶湧海水瞬間灌入。
街道、房屋、廣場，被水流迅速吞沒，原本依靠陽樹夏娃根系傳遞而來的光芒，也隨著島嶼結構崩壞一點點熄滅。
整艘諾亞上沒有人說話。
有人無聲流淚。
有人緊緊抱住身邊的親人。
也有人直接跪在甲板上，朝故鄉最後的方向低下頭。
緊接著，真正的崩塌來了。
紅土大陸底部失去關鍵支撐以後，巨大的岩層開始大面積斷裂。
轟！！！
一塊足以覆蓋半個魚人島的紅色山體從上方砸落。
龍宮城瞬間消失。
白星猛地捂住嘴，眼淚再也控制不住。
尼普頓同樣緩緩閉上眼睛。
幾秒之後。
魚人街。
海之森。
珊瑚之丘。
那些所有人曾經無比熟悉的地方，一個接一個被墜落山體與狂暴水流徹底吞沒。
這座承載了魚人族數百年生活與歷史的島嶼。
有人驚呼，有人惋惜。
還有一些年老魚人，當場跪在地上。
而在諾亞的一處房間裡，夏莉站在影像電話蟲前，一動不動。
那幅曾經讓她無數次感到不安的未來終於成為了現實。
她曾經看見魚人島毀滅。
也曾經看見草帽路飛，出現在那片毀滅的未來之中。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裡，所有知道這個預言的人都以為，最終會是草帽小子親手毀掉魚人島。
可直到今天，夏莉才真正明白。
預言從來沒有錯，魚人島確實毀了。
路飛也確實站在這場世界巨變的最中心。
只是真正被毀掉的.....
從來不只是一個島。
……
甲板上，一個孩子忽然哭出了聲。
「我們的家沒了！」
像是某種壓抑已久的情緒被真正點燃。
越來越多人開始低聲哭泣。
白星同樣在哭，可她很快擦掉眼淚，轉過身，看向船上所有人。
「大家。」
聲音一開始並不大。
可圍繞在諾亞周圍的海王類，卻主動將她的聲音一點點傳向整艘巨船。
「魚人島沒有了。」
「我也很難過。」
「但是……」
白星緩緩抬起頭。
更高的海域中，已經開始出現越來越明顯的光亮。
「我們還活著。」
「所有人，都還活著。」
船上的哭聲慢慢小了一些。
白星繼續說道：
「母親以前一直希望，有一天魚人和人魚可以真正生活在太陽下面。」
「以前我總覺得，那一天離我們還很遠。」
她眼角的淚水依舊在掉，可嘴角已經一點點揚了起來。
「可是現在，我們正在去那裡。」
……
尼普頓看著自己的女兒，很久沒有說話。
隨後，忽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
白星被嚇了一跳。
「父王？」
尼普頓抬手擦掉眼角。
「說得好！」
「島沒了，再建就是！」
「房子沒了，再蓋就是！」
「只要人還在——」他猛地抬起手，指向海面所在的方向。「魚人族就還在！」
諾亞安靜片刻，緊接著，不知道是誰最先喊了一聲。
「去海面！」
下一秒，更多聲音響起。
「去海面！！」
「去太陽下面！！」
「去新的家！！」
聲音越來越大，最終徹底連成一片。
……
海王類繼續上升。
六千米。
七千米。
八千米。
周圍光線越來越明顯。
很多從出生以後便從未真正離開過深海的孩子，都忍不住仰起頭。
「好亮……」
「那就是太陽嗎？」
旁邊的大人笑著搖頭。
「還沒到，真正的太陽，比這個更亮。」
九千米，水溫開始發生變化。
海流也越來越接近真正的海面。
白星能夠清楚感覺到。
頭頂那個只存在於母親夢想、只存在於無數魚人想像中的世界——已經越來越近。
與此同時，海王類的聲音再次在她腦海中響起。
【大家做好準備。】
【海王，我們快到了。】
諾亞上的所有人幾乎同時屏住呼吸。
數百頭海王類開始調整方向，殘破船體不斷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可經過加固的龍骨依舊沒有斷裂，負責牽引的結構也仍然牢牢支撐著整艘巨船。
這艘曾經差點被路飛徹底摧毀的古老方舟。
在八百年後的今天，終究還是完成了真正屬於自己的使命。
……
轟——！！！
海面突然炸開。
第一頭海王類衝出海洋。
緊接著。
第二頭，第三頭。
巨大的水柱直衝天空。
隨後。
一艘殘破到幾乎已經看不出原本模樣的巨船，被數百頭海王類從一萬米深海中緩緩托出。
諾亞，第一次真正出現在太陽之下。
……
船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天空，真正的天空。
沒有泡膜，沒有厚重海水。
也沒有隔著一萬米深海才能勉強傳遞下來的微弱光芒。
太陽就懸在那裡。
明亮，刺眼，甚至讓很多人下意識閉上眼睛。
可很快，他們又強忍著眼睛裡的刺痛，重新睜開。
一個小女孩緩緩伸出手。
陽光落在掌心。
她愣了好幾秒，隨後忽然笑了。
「媽媽。」
「是暖的！」
旁邊的女人死死捂住嘴，眼淚瞬間湧出。
「嗯。」
「是溫暖的。」
……
白星站在船頭，仰著臉，陽光落在她的長髮、肩膀與眼睛上。
她沒有遮擋，只是安靜地感受著。
很久。
很久。
最後，慢慢笑了起來。
「母親。」
「我們上來了。」
……
遠處。
隨著紅土大陸斷裂，不同方向的海水正在不斷湧入，新的海域與航道也開始逐漸出現。
大量船隻依舊在附近救援。
當他們看見諾亞真正從深海升起的時候，整片海域先是短暫安靜了幾秒。
隨後，歡呼聲轟然爆發。
「魚人島的人出來了！」
「他們都活著！」
「諾亞！」
……
更遠處，瑪麗喬亞廢墟。
路飛正坐在地上恢復體力。
聽見電話蟲另一端傳來的消息以後，明顯愣了一下。
「魚人島毀了。」
娜美緊接著補充：
「但是人都出來了，目前沒有大規模傷亡。」
路飛沉默一秒，隨後，咧開嘴。
「那就好。」
羅賓看向遠方，輕聲開口。
「夏莉的預言實現了。」
路飛確實站在了魚人島毀滅的未來里。
可他毀掉的，從來不是魚人族的未來。
真正被埋進廢墟里的，是那個讓魚人和人魚必須永遠生活在一萬米海底，只能隔著厚重海水仰望太陽的時代。
……
諾亞上。
白星忽然低下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海螺。
她沒有立刻聯繫維克托，因為她知道，現在的他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魚人島已經毀了，可對於魚人族來說，這並不是結束。
恰恰相反，真正麻煩的事情，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他們要尋找一片適合長期生活的海域。
要有足夠廣闊的淺海，要能夠讓魚人和人魚自由進出。
最好靠近陸地，卻又不能距離人類國家太近，否則突然出現這麼龐大的族群，必然會引起新的矛盾。
還要建立城市，建立新的港口，和附近國家重新商議航路、貿易與領海。
甚至連未來魚人族究竟應該以怎樣的方式真正融入海面上的世界，都需要有人一點點處理。
想到這裡，白星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紅寶石。
隨後，嘴角一點點彎了起來。
嗯。
這麼大的事情，某個人當然也有責任。
現在魚人島都沒了，總不能只說幾句好聽的話，就當什麼都沒發生吧？
至少——
新的魚人王國建在哪裡。
周圍有沒有危險國家。
附近海域適不適合生活。
以後誰敢欺負剛剛來到海面的魚人族，這些事情，他也應該一起負責。
白星越想，越覺得很有道理。
既然這樣……
她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枚紅寶石。
作為回報，魚人族當然也不會虧待他。
比如——
等未來新的魚人王國真正建立起來以後。
如果他們有了孩子，那就讓那個孩子，成為新的魚人國王好了。
白星眨了眨眼睛，越想越覺得這個安排很好。
這樣一來，父王應該也會放心。
魚人族也不用擔心下一任國王的問題。
一舉好多得。
想到這裡，白星露出甜蜜的笑容。
她可不會一直等。
當然。
如果某個人又敢把以前說過的話忘得一乾二淨——
白星抬起頭，看了一眼諾亞周圍那數百頭龐大海王類。
眼睛微微眯起，笑容依舊溫柔。
那也沒關係，她可以自己去找。
……
而就在所有人為魚人族真正來到海面而歡呼的時候。
瑪麗喬亞廢墟中，拉夫德魯帶出的古代記錄裝置再次出現新的變化。
【冥王任務：完成。】
【海王撤離：完成。】
【業火之蛇主要結構：已斷裂。】
【世界海域：重新連接中。】
幾行文字逐漸穩定。
最後，只剩下一項仍然沒有完成。
【天王系統：等待接管。】
羅賓看著那行文字，緩緩抬起頭。
紅土大陸已經斷開，魚人島已經完成撤離。
喬伊波伊留下來的世界再連接計劃，已經走到了最後一步。
現在，還差天王。
還差有人重新接管那套已經徹底失控的天空、洋流、氣候與磁場系統，讓這個正在重新連接的世界真正穩定下來。
讓四海不再彼此隔絕，讓新的洋流真正形成。
讓這個世界——
重新成為完整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