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循聲望去,一樓的高台上,一位女子正素手撫琴。
她戴著面紗,隱隱約約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
這女子身段豐腴婀娜,裹在一襲紫羅蘭色的長裙里,透著成熟的風韻。
這就是那個讓縣令公子神魂顛倒的「醉海棠」夢娘?陸沉嚼著花生米,心裡暗嘆,果真是個尤物。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夢娘按住琴弦,起身盈盈一福。台下叫好聲還沒落地,兩個穿得花紅柳綠的小丫頭便急匆匆迎了上去,在台階口把夢娘攔住了。
「夢姐姐,」其中一個小丫頭急得直跺腳,聲音壓得極低,卻也透著慌張,「那王騰又在上頭鬧呢,非要你上去。咱們都說了你不舒服,他偏不依!」
另一個丫頭眼圈都紅了:「夢姐姐,這王騰擺明了沒安好心,咱們姐妹們真的恨不得......」
夢娘微微搖頭,阻止小丫頭說下去,理了理小丫頭鬢角,眼神里透著幾分無奈與決絕:「我們以前過了太久的苦難日子,來這太平縣也呆不下去的話,咱們躲到哪都得面臨這些,悅來閣姐妹們還要吃飯,我若不去,遭殃的是大家。」
「可是……」
「沒事,我應付得過來。」
夢娘拍了拍丫頭的手背,轉過身,調整出一副溫婉笑意的表情,蓮步輕移,往樓上走去。
經過二樓時,夢娘下意識地掃了一眼。
只見欄杆邊坐著兩位奇怪的客官。一位身著月白錦袍,樣貌俊朗,卻毫無形象地翹著二郎腿嗑瓜子。
另一位壯得像頭黑熊,正抱著只肘子狂啃,吃相驚人。
這組合有些怪異,尤其是那錦袍公子,雖穿得貴氣,卻透著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痞氣。
夢娘只當是外地來的生客,沒多做停留,徑直上了三樓。
沒過一會,三樓便傳來一聲脆響。
「啪!」
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的聲音。
陸沉眉毛一挑,手裡的酒杯頓在半空。
三樓雅間裡。
王騰一身華服,領口大開,面色因酒氣上涌而漲紅。他眼神貪婪地在夢娘身上遊走,滿是欲望。
「夢娘,」王騰打了個酒嗝,手裡晃著半杯殘酒,故作深情地湊過去,「我已跟我爹說了,想娶你過門。但我爹說了正妻不行,不過納你做妾還是準的。你放心,只要跟了我,誰都不敢欺負你!」
旁邊的幾個狗腿子立馬起鬨:「就是啊夢娘,咱們王少爺是一片真心吶,你就答應他吧!」
夢娘強壓下心底翻湧的噁心,袖子裡的手死死攥著帕子,面上卻還維持著得體的假笑:「承蒙王公子厚愛,只是妾身蒲柳之姿,實在配不上公子。這納妾一事,還是算了吧。」
「算了?」
王騰有些急了,剛想再吐露下自己的愛慕之情。
旁邊一個公子哥說道:「喲,王少爺,這可是熱臉貼了冷屁股啊。這一年,您在這悅來閣砸了不少銀子了吧?人家這是把您當冤大頭耍呢!」
這番話如火上澆油,王騰感覺面子被拂了。他一把摔了手裡的酒杯,伸手就要去抓夢娘的手腕。
夢娘早有防備,身子一退,輕鬆地避開了那隻手。
「王公子,請自重!」
「自重?老子花錢的時候你怎麼不說自重?」王騰惱羞成怒,步步緊逼,猙獰笑道。
「夢娘,本公子的耐心是有限的。
你以為這悅來閣能開得下去是靠誰?還不都是靠我王家罩著!」
夢娘右手悄悄滑入袖中,一柄短匕首出現在手中,只要這畜生再敢上前一步,大不了真的魚死網破……
可想到樓下那些跟著她顛沛流離的姐妹們,她握刀的手又鬆了幾分。
「王公子,」夢娘試圖做最後的掙扎,「之前公子在閣內消費的銀兩,我可以全數退還,還望公子不要為難小女子……」
「還錢?老子缺你那點錢?!」
王騰徹底撕破了臉皮,一腳踹翻了面前的圓凳。
「臭婊子,給臉不要臉!本公子給你一天時間考慮!
明日這個時候,你要是還不答應,我就讓人封了這樓!
把你手底下那些姑娘,全都賣到窯子裡去!」
說完,王騰一甩袖子,氣急敗壞地吼道:「走!真掃興!」
一群人罵罵咧咧地往外走。
夢娘靠在牆上,身子微微發顫,眼中的殺意在隱忍與爆發之間瘋狂拉鋸。
二樓樓梯口。
陸沉正準備走人,畢竟踩點任務完成了,這熱鬧看多了容易惹麻煩。
剛起身,鐵牛也胡亂擦了把嘴,提著吃剩的大骨頭跟在後面。
兩人剛走到樓梯轉角,迎面就撞上怒氣沖沖衝下來的王騰。
那樓梯本就不寬,王騰走得急,也沒看路,肩膀狠狠撞在了陸沉身上。
陸沉下盤穩當,動都沒動,倒是王騰被反震得倒退兩步,差點摔倒。
「那個……」陸沉剛想說句抱歉,息事寧人。
「瞎了你的狗眼!」
王騰正愁一肚子邪火沒處撒,穩住身形後,看都不看是誰,直接破口大罵。
「好狗不擋道!也不看看本公子是誰!來人,把這不長眼的東西腿給我打斷!扔出去!」
身後的幾個狗腿子一看表現的機會來了,立馬擼起袖子,一個個凶神惡煞地撲了上來。
「小子,算你倒霉,惹誰不好惹我們王少爺!」
陸沉心裡咯噔一下。
還沒等陸沉開口解釋誤會,甚至還沒來及把「別衝動」三個字吐出來,一個黑影就從他身後竄了出去。
「敢動我少爺?俺弄死你們!」
鐵牛一聲怒吼,手裡的豬大骨順勢一揮,「砰」的一聲骨頭碰撞的聲音,砸在了沖在最前面那人的腦門上。
那人哼都沒哼一聲,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鐵牛,別......」陸沉本想制止鐵牛,哪知他已經放倒了好幾人
鐵牛那雙蒲扇般的大手左右開弓。力氣大得驚人。
「砰!砰!砰!」
狗腿子們全都倒下。
王騰傻眼了。
他在這太平縣橫行霸道慣了,哪見過這場面?
「你……你想幹什麼?!」王騰看著逼近的鐵牛,嚇得腿肚子直轉筋,連連後退。
「我爹可是縣令!我是王騰!你敢動我一根汗毛,我讓你全家死無全屍……啊!」
話沒說完,一隻大腳丫子直接踹在他肚子上。
王騰慘叫一聲,整個人弓成了大蝦米,跪倒在地,苦膽水都吐出來了。
鐵牛又抓起王騰的衣領子,又是兩記老拳。
「縣令咋了?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打了!」
「別……別打了……夢娘救命啊……」王騰那張臉早已腫成了豬頭,哭爹喊娘。
二樓雅間門口,陸沉保持著剛才那個想要勸架的手勢,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風,輕輕吹過。
陸沉表面在旁人眼裡是在冷眼旁觀,實則內心正在瘋狂土撥鼠尖叫。
造孽啊!
我是來踩點談和的啊!這特麼是什麼神展開?
鐵牛你個憨貨,這縣令公子王騰是能打的嗎?我計劃全被你這憨貨打亂了啊啊啊!
此時,樓上的夢娘聽到動靜匆匆趕了下來。
看到地上躺倒一片,還有被打得面目全非的王騰,她驚得掩住了紅唇。
她快步走到陸沉面前,看著這個氣場「冷峻」的男子。
在她看來,這定是路見不平俠義之舉,是為了替她出氣才惹上這等禍事。
「公子!」夢娘聲音急促,帶著幾分焦急,「你們闖大禍了!這王騰睚眥必報,他爹王縣裡極為護短。
今日之事本就因我而起,你們快些逃吧!趁著官府的人還沒來,快走!晚了就真來不及了!」
陸沉看著夢娘那雙滿是擔憂的美眸,從懵逼中清醒。
對對對!得趕緊撤了!
打了縣令兒子,那王縣令不得發瘋一樣全縣通緝?到時候黑風寨別說談和了,不被縣令怒火填平了都算他仁慈的了。
這梁子算是結死了,解釋肯定沒人信,陸沉腦子轉得飛快。
既然解釋估計是行不通了,那就只能出此下策了!
陸沉趕緊走到還在哀嚎的王騰面前,看著眼前這豬頭,已經心如死灰了。
「鐵牛,別打了,再打就打死了。」陸沉聲音有些顫抖道,「找根繩子,把他捆了!帶走!」
「好嘞!」鐵牛這回倒是聽話了。
他手腳麻利,直接扯下旁邊的幔帳,幾下就把王騰捆成了個大粽子,一隻手提著一隻雞一樣提著王騰。
「公子……你這是?」夢娘看傻了。她以為這兩人要逃命,沒想到這是要綁架!
陸沉轉頭看了夢娘一眼,要不是這新的惹禍精,也不會這般情形。
他鬱悶道:「老闆娘,你以後還是離我遠點吧!王騰被我兄弟打了,我只能先將他帶走,告辭!」
陸沉心想以後定要離這個惹禍精遠點,也不敢再耽擱,招呼鐵牛:「騎上馬!衝出城去!」
而在夢娘聽到的,卻成了不要與陸沉沾邊,以免被他所連累。
兩人一前一後,鐵牛扛著還在嗚嗚亂叫的王騰,如離弦之箭衝下了樓。
到了門口,兩匹快馬正在吃草。
「上馬!」
陸沉翻身上馬,動作利落。鐵牛把王騰往馬背上一橫,自己也跳了上去。
「駕!」
馬鞭一揚,兩匹馬如離弦之箭,沖向縣城盡頭。
此時城門口的守衛還沒反應過來,只聽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兩道影子呼嘯而過,帶起一路煙塵。
「哎!停下檢……咳咳咳!」守衛吃了一嘴的灰,愣在原地,「剛才過去的……是誰?」
……
悅來閣內,一片狼藉。
看熱鬧的人群早就散了,生怕惹事上身。
夢娘站在二樓欄杆邊,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回神。
身後的姑娘們圍了上來,一個個驚魂未定。
「夢姐姐……剛才那位公子,到底是誰啊?」一位穩重些的女子低聲問道,「竟然敢綁架縣令公子……這也太膽大包天了。」
夢娘眼神有些恍惚。
她在風塵中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見多了虛情假意,也見多了貪生怕死。今日王騰逼迫,她本以為又要踏上以前顛沛流離的生活。
可那個素昧平生的男人,卻在一語不發間,雷霆出手。
為了不連累悅來閣,他甚至還提醒自己離他遠些,直接將禍水引到了自己身上,將王騰作為人質帶走。
這是何等的俠義,何等的氣魄?
夢娘本就江湖中人,自然明白真正的江湖可不是話本,俠義在江湖裡一文不值!
「不管他是誰……」夢娘喃喃道,眼底閃過從未有過的光彩,「他今日之舉,是為了救我們。」
「可是姐姐,咱們怎麼辦?縣令肯定會遷怒於我們啊。」
夢娘苦笑一聲,轉過身,看著這一屋子女子。是啊,這世道,哪有女子的容身之所?
就在這時,一個小廝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都白了。
「掌柜的!不好了!不好了!」
「外面突然來了大批官兵!把咱們悅來閣……給圍了!」
夢娘心裡「咯噔」一下。
這麼快?
她快步走到窗邊,推開窗縫往下看去。
只見街道上,全是身穿號衣的官差,明晃晃的刀光在夕陽下有些刺眼,將悅來閣圍得水泄不通。
「唉,希望公子可以逃出去……」
而此時,正在城外策馬狂奔的陸沉,若得知夢娘把他想得如此偉大,怕是會無語到從馬上掉下來。
他現在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我這每次出門准沒好事兒,就想跑路去江南過點小日子,怎麼這事情是越搞越大啊!」